第107章 为时不晚(2/2)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依旧发紧,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眨一下眼,怕一眨眼,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像被人悄悄拉着往后退。原本斜斜铺在青石地板上的光斑,先是慢慢挪到了斑驳的墙面上,又一点点往上爬,最后停在房梁的雕花处,晕开一小片柔和的暖黄。堂屋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光线流动的声音,连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的轨迹,都变得格外清晰。
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轻轻搭在细沙上,像冬日里落在枝头的薄雪,仿佛风一吹、人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可堂屋里的檀香味却像是更浓了,不再是初燃时的清浅,而是沉淀下来的醇厚,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能抚平人心褶皱的安抚力量,将之前的沉重与酸涩,都悄悄揉进了这香气里。
刘昕从佛龛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心经》。那本子薄薄的,封面是磨损的浅棕色布面,书页边缘早已卷起了毛茸茸的边,纸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指痕。有的地方被摩挲得发亮,有的地方印着浅浅的折痕,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连每一个字的位置,都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她轻轻翻开书页,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轻声诵读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细雨,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是蘸了温水,轻轻落在王振明的心尖上,一下下敲打着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那层他用财富、面子、倔强裹起来的壳。当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的字句从刘昕口中缓缓流出时,王振明紧绷的情绪终于彻底崩了。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 地砸在膝盖上的粗布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个在商海沉浮了半生的汉子,曾经为了一笔棘手的生意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盯着账本熬得满眼血丝也不肯松劲;在狱里受了再多苦,被人冷嘲热讽,咬着牙硬扛,也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他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每一声都裹着积压多年的悔恨与愧疚,在满是檀香味的堂屋里轻轻回荡。
“妈,我错了!” 他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悔恨,“这些年来,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追着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跑,以为赚回钱、争回面子就是快乐,就是成功。我忘了爸在家盼着我回家,忘了你夜里为我担心,忘了家里的热饭热菜。我把最该珍惜的人、最该看重的日子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到最后,他几乎泣不成声,头深深埋下去,额头抵着蒲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刘昕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底也泛起了浅浅的湿意。她轻轻俯下身,伸出手,像王振明小时候犯错后那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她的掌心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粗糙的指腹蹭过王振明略显花白的头发,那触感熟悉又温暖,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心。
“傻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现在明白,为时不晚。人这一辈子,谁还能不犯糊涂?重要的是,糊涂过后,要知道往哪儿走。”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王振明凌乱的头发,动作缓慢又轻柔,仿佛在安抚一颗受伤的心灵。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王振明渐渐平缓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墙上的光斑又往上爬了些,把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上,满是温情与和解。
一旁的方秉忠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母子俩。此刻见王振明哭得肩头颤抖,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那是块浅灰色的粗布帕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气息。他伸出手,轻轻将手帕递到王振明手边,动作里带着不善言辞的温柔。
再看方秉忠的眼眶,早已悄悄红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未落下的泪光。他转头看向正温柔安抚儿子的刘昕,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敬佩与明白。原来这些年,刘昕每日吃斋念佛,不是为了求来世的福报,也不是为了逃避尘世的纷扰,而是在默默修今生的智慧,修一颗能在风雨里稳住人心的平常心。那些他曾经不解的诵经声、念珠声,此刻都化作了最温暖的力量,将这个曾经有过裂痕的家,悄悄黏合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石地板上,织成一片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光斑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时光晕染的温暖画卷,没有浓墨重彩,却满是岁月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