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监管者的“家庭账单”(2/2)
“还行。”孩子的声音闷闷的,“爸,你知道吗?我们班同学的爸妈都来了,有人还拿着向日葵。”他顿了顿,突然抬头看着老张,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工作比我重要?”
老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口袋里还揣着刚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塑料封皮被汗水浸得发皱。那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欠儿子一场陪考,欠妻子一顿晚饭,欠自己一个解释——监管者的职责里,到底该给家人留多少位置?”
这样的困惑,赵刚也有过。
他抽屉里锁着张泛黄的诊断书,是十年前妻子住院时的病历。那天他正在处理一起特大假药案,嫌疑人持械抗法,他的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在医院缝完针就赶回了局里。等他忙完想起去看妻子,手术已经结束了,护士说:“你爱人进手术室前还在问,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
“咱们这行,就是欠家里的。”赵刚在局务会上说这话时,正给林薇递了张纸巾——她刚接到女儿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孩子因为没人接,在门卫室哭了半个多小时。“但你得想明白,咱们守着市场,就是守着千万个像自己一样的家。”
他说起自己刚工作那会儿,有个老太太因为买到假种子,坐在田埂上哭了三天,最后喝了农药。“那时候我就想,要是监管能再严点,她儿子就不会没了妈。”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轻响,“现在咱们查假货、保公平,不就是让更多孩子能安稳吃饭,让更多家庭能踏实过日子吗?”
这样的道理,孩子们往往要很久才懂。
市局第一次搞“家属开放日”那天,林薇特意带了朵朵来。小姑娘起初还噘着嘴,直到看见妈妈在投诉室里,耐心地给一位老爷爷讲解如何辨别假酒。老爷爷的手抖得厉害,说自己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想给孙子买瓶好酒,结果买到了假的。
“爷爷你看,”林薇拿着真酒和假酒对比,“这个商标上的麦穗,真的有17粒,假的只有15粒。”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林科,朵朵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妈妈,你在教爷爷打假吗?就像你故事里的小兔子?”
那天最轰动的是老张的儿子。他跟着爸爸去仓库抽查,看见老张爬上三米高的货架,徒手搬下一箱箱过期罐头,额头上的汗珠砸在箱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有个商户想塞红包被老张厉声喝止:“我儿子就在这儿看着,你想教他学坏?”
回家的路上,儿子突然说:“爸,我以前觉得你老不陪我,是不爱我。”他踢着路边的石子,“现在才知道,你是在保护别人的爸爸。”老张的眼眶热了,他想起儿子志愿填的“法学专业”,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徽,和自己的工作证有点像。
开放日结束时,孩子们在留言板上写下了自己的话。朵朵画了个穿着制服的妈妈,手里举着“100分”的牌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是 superhero(超级英雄)”。老张的儿子写得很长:“我爸爸不是不陪我,他是在陪更多人。”
林薇把这些纸条都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有次加班到深夜,她对着纸条发呆,赵刚路过时说:“这些啊,就是咱们欠的账单里,最值钱的利息。”
只是有些账单,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林薇正在审核信用分系统的自动预警,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红牌提示——“康泰医疗器械店,信用分从92降至38,原因:关联企业‘仁心药业’存在重大失信记录(生产劣药)”。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康泰医疗器械店的老板,是赵刚的表哥,上个月还来局里送过锦旗,说多亏了监管局的指导,他的店才能评上“绿牌示范店”。赵刚当时拍着表哥的肩膀说:“做生意就得这样,凭良心,睡得稳。”
系统自动关联的证据链里,有仁心药业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法人栏写着赵刚表哥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更刺眼的是仓库照片——康泰医疗器械店的地下室,堆着仁心药业生产的劣质心脏支架,包装上的批号被刻意刮掉了。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林薇抓起电话想打给赵刚,指尖却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她想起赵刚总说的“监管者的刀刃,要先对着自己人”,也想起上周赵刚的母亲住院,他表哥忙前忙后,还说“表哥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手机屏幕映出她的脸,表情像那天凌晨走廊里的影子,模糊不清。墙上朵朵的画在风里轻轻晃动,“superhero”的“o”被涂成了红色,像个悬而未决的句号。
林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她知道,这张“账单”,不管多难,都得有人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