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信用分上的红黄绿(1/1)
林薇把第七版《电商信用评价体系草案》摔在桌上时,速溶咖啡的渣子像受惊的蚂蚱般溅到了屏幕上。劣质液晶屏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那段暗访视频,画面里的母婴店客服叼着半截烟,烟灰摇摇欲坠地落在键盘上,对着隐藏摄像头勾起嘴角冷笑:“刷一千单好评返五十,平台算法早摸透了,查不出来。”镜头突然向下猛晃,大概是拍摄者被桌腿绊了一下,随即稳稳扫过墙角堆积如山的空奶粉罐,最底层那个罐底的生产日期被指甲刮得像团模糊的蛛网,隐约能辨认出“2020”的字样——距离现在已过去整整三年,早过了婴幼儿奶粉的保质期。
“查不出来?”林薇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她抓起马克笔转身,笔尖在白板上重重画下一道红杠,油墨透过纸面洇进木板纹理,“那是以前。”白板边缘还贴着上周五的值班表,小李的名字旁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小李抱着一摞投诉案卷站在门口,纸页边缘卷得像被水泡过的波浪,最上面那本的订书钉已经松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照片——某品牌奶粉罐被倒放在餐桌上,褐色粉末结成块粘在罐壁,旁边的婴儿餐椅上还留着呕吐物的痕迹。“林科,上周有个宝妈在跨境专区买的进口奶粉,页面飘着三百多条‘正品保障’‘宝宝爱喝’的好评,结果孩子喝了三天上吐下泻,送医院查出来是急性肠胃炎。”他把案卷放在桌上时,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送检报告刚出来,说是临期奶粉重新灌装的,罐身喷码是伪造的。”小李翻开最厚的那本,某网店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十七次,圈痕一次比一次用力,最后那个圈几乎要把纸戳破,“我们顺着物流信息摸下去,这家店的‘刷手’产业链都形成规模了,光是登记在案的微信号就有二十七个,还不算那些临时注册的小号。”
林薇的指尖在“投诉量”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的老茧把纸面戳出个浅浅的小坑。三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也是这样堆满案卷的办公桌,也是相似的婴儿啼哭录音从投诉电话里传来——那起“网红燕窝案”里,商家靠着刷出来的百万好评骗了上千消费者,最后卷款跑路时,连营业执照上的法人姓名都是编造的。她记得自己对着满桌的投诉信发呆,夕阳把信纸染成血红色,赵刚叼着烟倚在门框上,烟灰落在警服第二颗纽扣上:“电商这潭水太深,咱们的监管手太短,能做的有限。”那时赵刚的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这次得让手长点。”林薇突然抓起红笔,把草案里“主观评分”那栏划得密不透风,墨团里透出底下“用户好评率”的字样。她在旁边空白处写下“硬性指标”四个大字,笔尖划破纸面:投诉率(近30天有效投诉/总订单量)、退货理由真实性(与质检报告比对)、资质变更频率(近半年营业执照变更次数)、关联企业信用记录(含法人直系亲属经营主体)。“从今天起,咱们不看‘说好话’的人有多少,只看‘办实事’的证据有多少。”她把笔帽重重扣上,笔杆上的漆皮被磨掉一块,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
体系上线前的三个月,林薇的办公室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文件柜最上层的《电子商务法》被翻得书脊开裂,第28条那页夹着三张便利贴,每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注释。某天下午,电商平台派来的法务带着三个助理闯进办公室,西装袖口的镀金纽扣在日光灯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林科长,你们这是越权监管!”律师函被拍在桌上时,封皮的烫金字体蹭掉了一小块,“企业的商业数据属于商业机密,凭什么无条件给你们?”林薇没抬头,把翻到第28条的《电子商务法》推过去,条款下的波浪线被荧光笔涂得发亮,几乎要透出纸背:“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应当依照税收征收管理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向税务部门报送平台内经营者的身份信息和与纳税有关的信息,并应当提示依照本法第十条规定不需要办理市场主体登记的电子商务经营者依照本法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办理税务登记。”她用指尖点了点“应当提示”四个字,“平台有义务向监管部门提供经营者信用信息,这不是协商,是法律规定。”法务的脸涨成猪肝色,抓起律师函摔门而去,走廊里传来文件夹掉在地上的声响。
比跟平台博弈更难的是说服商家。第一次宣讲会设在电商产业园的报告厅,主席台上方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共建电商信用新生态”的字样歪歪扭扭。到会的老板们三五一堆凑在一起抽烟,烟蒂扔得满地都是。有人把宣传单揉成球精准投进垃圾桶,发出“嗖”的一声:“信用分能当饭吃?我花五千块刷几单好评,销量照样涨得比火箭快。”后排传来哄笑声,穿Polo衫的男人用手机外放着股票行情,K线图的红绿线条在屏幕上跳跃。散场时人群熙熙攘攘,一个穿鳄鱼皮皮鞋的男人故意撞了林薇一下,鞋跟在她的白球鞋上踩出个黑印。“小姑娘,别折腾这些虚的。”他整理着阿玛尼领带,金戒指在灯光下晃眼,“商户要的是流水,不是墙上挂的奖状。”
小李在会后蹲在地上数问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回收的118份问卷里,有八十三家在“是否愿意配合信用体系建设”那栏填了“不配合”,占了参会商户的七成还多。有张问卷背面用钢笔写着“多管闲事”,字迹龙飞凤舞。林薇把那叠问卷抱回办公室,台灯亮到后半夜,晨光爬上窗台时,她在白板新添的一栏里写下“动态调整机制”——信用分每小时更新一次,投诉核实后即时降分,整改达标后自动回升,连续72小时保持85分以上自动点亮“诚信示范”标识。笔尖在“72小时”那几个字上停顿了很久,她想起那个急性肠胃炎的婴儿,家长在投诉电话里哭着说“再晚送医院就危险了”。
上线那天,系统后台的数据流像条奔涌的河,绿色的数字在黑色屏幕上飞速滚动。林薇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点整一到,全国32个省市的电商数据同时接入,服务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某美妆店的信用分从80(绿色)骤降到45(红色),红色警报在屏幕上闪个不停,原因是半小时前刚核实的“虚假宣传”投诉——买家上传的质检报告显示,号称“纯天然植物提取”的面霜含有超标防腐剂。弹窗提示“是否执行下架处理”时,她的指尖悬在“确认”按钮上顿了顿。这家店上个月刚被评为“年度诚信商户”,老板在颁奖台上还握着她的手说“做生意就得凭良心,我家闺女都用自家产品”,那时他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女儿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灿烂。
第一个月果然炸了锅。被标红牌的商户联合起来堵在监管局门口,有人举着“信用分是霸权主义”的纸牌,纸牌边缘用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鳄鱼皮鞋男人冲在最前面,鳄鱼纹的鞋头被踩得有些变形:“我店里的差评都是同行恶意刷的!你们凭什么信冷冰冰的系统不信我?”他的吼声震得玻璃门嗡嗡作响,旁边的女人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喊着“大家快来看监管局乱作为”。林薇从档案室抱来一摞物流单,“哗啦”一声甩在接待室的桌上,每单的退货理由都用蓝笔圈了出来——“实物与宣传图严重不符”“号称100%羊毛,烧起来有塑料味”。她点开后台的监控录像,画面里鳄鱼皮鞋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发语音:“让刷手们注意点,别写得太假,就说‘毛衣柔软,贴身穿不扎’。”镜头扫过他手边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二十多个QQ号,备注都是“刷手-XX平台”。
闹剧平息在一个月后。系统后台的绿色店铺标识像春天的嫩芽般渐渐多了起来,小李发现个有意思的现象:红牌店铺的流量掉了60%,有两家直接关了店;而绿牌店铺的订单量以每天3%的速度增长,有个卖手工肥皂的小店,信用分保持在91分,评论区里满是“看信用分来的”“果然没失望”的留言。某天午休时,小李截了张图发给林薇,鳄鱼皮鞋男人的店铺重新挂上绿牌,页面顶端挂着“信用分92”的金色徽章,最新一条评价附带了燃烧测试的视频,文字写着“这次的毛衣真的是羊毛,烧起来有头发味,卖家还送了检测报告”。
林薇去电商产业园调研那天,正赶上物流高峰。鳄鱼皮鞋男人穿着工装裤在仓库里拆包裹,指甲缝里还沾着打包胶带的胶,看见她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以前总觉得刷单刷评是捷径,花点小钱就能把店铺推上去。”他挠着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现在才知道,绿牌一亮,来的都是回头客,上个月退货率降了一半还多,省下来的运费比刷单刷评的钱还多。”仓库角落里堆着半箱没拆封的A4纸,上面印着“刷手合作合同”,被他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墨迹透过纸背渗到下一页。
变化不只发生在商户身上。系统上线第三个月,投诉量同比降了27%,接待室的沙发终于不再整天坐满人。林薇去母婴专区暗访时,看见位抱着孩子的妈妈站在货架前,手机屏幕停留在某奶粉店的信用页,绿牌旁边的小字写着“连续120天零投诉”“资质变更记录:0”。“以前买奶粉得翻一百多条评价,看得眼睛都花了,还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妈妈晃了晃孩子的奶瓶,奶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奶黄色,“现在看信用分就够了,这分比广告靠谱,上次买的奶粉,扫码就能看到质检报告,心里踏实。”孩子在妈妈怀里咯咯笑,小手抓住货架上的信用分宣传册,把“绿色放心”那四个字抓得皱巴巴的。
最忙的是系统维护组。服务器机房的空调坏了三天,运维人员轮班守在里面,每人手里都攥着冰袋。某天深夜,小李敲开林薇办公室的门,脸色比手里的报表还白。屏幕上的预警灯红得刺眼,像救护车的警示灯——一家连续六个月保持绿牌的医疗器械店,信用分在半小时内从95断崖式下跌到38,红色警报旁边标着“紧急”二字。林薇点开详情页,瞳孔猛地一缩:关联企业栏里跳着个熟悉的名字——“康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赵刚的表哥,三天前因“生产劣药”被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涉案的心脏支架已经流入五家社区医院。
系统自动弹出的下架提示正在闪烁,“是否执行”的按钮亮得像颗火星。林薇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想起上周赵刚还提着酒来办公室,说表哥的店“终于熬出头了,下个月想扩店,到时候请你吃饭”。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那是他表哥第三次创业,前两次都因为资金链断裂失败了。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像被谁用手捂住了眼睛。后台的数据流还在奔涌,某条信息格外醒目:该店铺半小时前刚接了笔五十万的订单,买家是星光社区医院,备注栏写着“紧急采购,用于明天的心脏搭桥手术”。
她抓起电话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听筒里的忙音像根绷紧的弦,一下下敲在耳膜上。赵刚的电话接通的瞬间,系统自动生成的《责令整改通知书》已经弹出了打印预览框,标题用的是加粗的宋体,了淡淡的褐色——是今早她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渣子还沉在杯底,像些没清理干净的旧事。
“喂,林薇?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赵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大概是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醒了。
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距离系统自动执行下架还有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角的《电商信用评价体系草案》上,第七版的封面上,不知何时被谁画了朵小小的绿花,花瓣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倔强的生命力。
“赵刚,”她的声音很稳,像系统里那些精准的数据流,“你表哥的医疗器械店,有笔订单需要紧急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