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死水微澜因汤暖(2/2)
他举起手中的陶碗,像是捧着什么救命的宝贝,又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脸上充满了卑微的祈求:“我…我熬多了…苏师姐…你…你也喝一点吧…山里寒气重…你每日那么辛苦…万一也病了…”
他的话语逻辑混乱,理由牵强得可笑。什么采药掉进寒潭?什么熬多了?这分明就是刻意为之!
苏晚晴的目光如同冰锥,冷冷地扫过他那张写满“真诚”担忧和病态的脸,又落在那碗黑乎乎、气味诡异的汤汁上。
驱寒汤?
恐怕是催命汤才对吧?
是觉得“文火细煨”进度太慢,换了新的“熬炼”方式?还是秦绝的到来,让他感受到了压力,决定加大“药量”?
无数恶毒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直接挥袖将那碗东西打翻!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打翻又如何?拒绝又如何?
除了招来更直接、更残酷的对待,有什么意义?
既然注定是“炉鼎”,既然注定要被“细煨”,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一种方式承受罢了。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麻木,再次席卷了她。
她看着凌玄那双因为病弱和恐惧而显得更加“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捧着碗的双手,那双手的指关节处,还有昨夜磕头留下的青紫淤痕…
罢了。
她缓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起时,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松开握着斧柄的手(那暗绿色的硬痂早已褪去,新生的皮肤被磨得通红),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到剑痕前。
她没有越过剑痕,只是站在那里,伸出了手。
意思很明显:拿来。
凌玄似乎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接受,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难以置信的欣喜,连带着剧烈的咳嗽:“真…真的?苏师姐你…你肯喝?太…太好了!”
他像是生怕她反悔,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滚烫的陶碗,递到了苏晚晴的手中。指尖不可避免的短暂触碰,苏晚晴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凉,以及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是冷的?还是装的?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接过陶碗。
碗很烫,粗糙的陶壁硌着她的手心。那浓稠的、黑乎乎的汤汁就在眼前,那股古怪的气味更加直接地冲入鼻腔,令人作呕的腐草腥气与那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冲击。
她甚至能看到汤汁表面漂浮着一些未曾滤净的、难以辨认的草药残渣。
凌玄站在剑痕对面,双手紧张地交握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苏晚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端起陶碗,凑到唇边。
汤汁滚烫,气味冲鼻。
她没有任何犹豫,如同饮鸩般,仰头——
“咕咚…咕咚…”
大口大口地,将碗中那黑乎乎、气味诡异的汤汁,一饮而尽!
预想中灼烧喉咙、腐蚀脏腑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
那汤汁入口的瞬间,味道极其古怪复杂,苦涩、腥臊、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麻涩感交织在一起,堪称她喝过的最难喝的东西,没有之一!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让她几乎立刻就要呕吐出来!
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眉头死死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神色。
然而,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滋味霸占了她所有味蕾,汤汁滑过喉咙,落入胃袋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又异常霸道的暖流,猛地自她胃脘深处炸开!
如同冰封万载的冻土之下,突然涌出了一股炽热的泉眼!
这股暖流与她平日运转玄阴之气时的那种冰冷感截然不同!它磅礴,纯粹,带着一种沛然莫御的生机与暖意,瞬间冲向她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所过之处,因每日劈砍而积累的肌肉酸痛、骨骼疲惫,仿佛被春风拂过,瞬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和抚慰!连日来的阴寒湿气,被这股暖流霸道地驱散殆尽!甚至连因噩梦和压抑而疲惫不堪的神魂,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和的力量,变得清明了一丝!
这…
苏晚晴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之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碗看似毒药的东西…竟然…
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滋养功效?!
虽然过程极其“难喝”,但这效果,远比她所知的大部分滋养丹药更强、更直接!
这到底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内视己身,那暖流依旧在她体内奔腾流淌,滋养着每一寸疲惫的经脉和肌体,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熨帖的感觉。方才劈砍消耗的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剑痕对面的凌玄。
凌玄似乎一直在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当看到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时,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怯怯的笑容。
“怎…怎么样?苏师姐…”他小声地、带着期盼问道,“是不是…身子暖和一点了?我…我爹以前染了风寒…就…就是这么给我熬的…虽然味道不好…但…但很有用的…”
他的解释依旧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但此刻,苏晚晴看着他那张苍白病弱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清澈无辜、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睛…
第一次,心中那坚冰般的怀疑与冷漠,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死水微澜。
只因一碗味道古怪、却暖透冰腑的汤药。
她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还残留着余温的陶碗,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暖流…
究竟是“细煨”炉鼎的文火?
还是…
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