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寂寒潭凝眸底(2/2)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体僵硬得如同化石。那双刚刚还燃烧着震惊、荒谬和怒意的眸子,此刻被一种更深邃、更混乱、更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所席卷!
庖丁解牛?
切大青鱼?
找准关节和气门?
对着那“点”轻轻一划拉?
这…这就是他所谓的…“反杀”?!
用凡俗屠夫切鱼宰牛的道理…来解释如何对付炼气后期的修士?!
荒谬!荒谬到了极致!荒谬到让她想放声大笑,却又因这荒谬背后隐隐透出的、某种冰冷而可怕的“真实感”,而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炼气七层的赵魁…他那蛮横的刀法…那运转灵力时鼓荡的气息…他身上…是否真的存在…像鱼骨关节一样的…“点”?像牛筋腱一样可以“切”开的…“气门”?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脑海!
她修炼的绝情谷基础功法,每一次灵力运转,似乎…似乎也有那么几个地方,会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如同水流经过狭窄的沟渠?难道…那就是…“节点”?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这个废物臆想出来的疯话!是底层蝼蚁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时,可悲又可笑的自我安慰和精神胜利法!
苏晚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死死地盯着林轩,仿佛要透过他那张写满“认真”和“底层智慧”的平庸脸皮,看穿他骨子里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疯卖傻!
“你…你…”她的声音艰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以为…修行厮杀…是…是切菜杀鱼?!”
林轩脸上的“兴奋”和“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露出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急切”,连连摆手: “不是!晚晴师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道理…道理是一样的!”他努力地试图解释,语言却显得更加苍白和混乱,“你看啊…那鱼…它游得快吧?力气大吧?滑不溜手吧?可找准了地方…它就是…就是…呃…纸老虎!对!纸老虎!人…人也是一样!再厉害…他也有‘死穴’!也有运转不灵光的‘坎儿’!咱们修为低…力气小…硬碰硬是找死…那就得玩‘巧’的!玩‘阴’的!专打他的七寸!专戳他的腰眼儿!”
他越说越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最后用力一拍大腿,仿佛下了结论: “反正…反正明天我教你!你看我示范!包教包会!对付赵魁那种货色…绰绰有余!”
示范?包教包会?对付赵魁绰绰有余?
苏晚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嘲讽,如同冰水混合物,灌满了她的胸腔。她看着林轩那张因“急切辩解”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笨拙挥舞的手势,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底层智慧之光”……
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跟一个沉浸在自己臆想世界里的疯子…有什么好争辩的?
或许…他真的是被今天的生死危机吓破了胆,精神失常了?
她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肩头的剧痛,失血的眩晕,连同这巨大的精神冲击,彻底压垮了她。她不想再听,不想再看。她只想沉入黑暗,让这无休止的荒谬和痛苦远离。
“……随你。” 两个字,从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听天由命的死寂。仿佛无论林轩明天是要教她切菜还是屠龙,都无所谓了。
林轩看着苏晚晴重新闭眼、归于沉寂的姿态,脸上那“急切”和“委屈”的表情慢慢收敛。他蹲在篝火旁,拿起一根细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微弱的火苗。跳跃的火光在他眼底深处映照出一片难以捉摸的平静,如同无垠星海。
“反杀…得先活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底层智慧”腔调,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你肩上的伤…拖不得。靠这点劣药…骨头长歪了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晴苍白如纸的脸上,继续用一种平铺直叙、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我教你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怎么戳人‘气门’。”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苏晚晴耳中: “是怎么…让你自己的‘气’…流得更快一点,堵得更少一点…好让骨头…快点长起来。”
苏晚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身体那细微的紧绷感,却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沉睡。
林轩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用最浅显直白的语言说着,像是在指导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炼的凡人: “你现在…试着想一下…嗯…就像平时运转谷里教你的‘绝情引’…引灵气入体…走那条…从肩膀后面绕到心口…再往下到肚脐眼
苏晚晴心中冷笑。绝情引?谷中最基础、最粗陋的引气法门?运转它疗伤?简直是痴人说梦!绝情引吸纳的是谷中阴寒驳杂的灵气,对疗伤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加重伤势!而且,她此刻经脉因失血而滞涩,强行运转只会更痛!
然而,林轩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紧闭的眼眸猛地一颤!
“但是…别按他们教你的法子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走到肩膀后面…那个被刀砍断骨头茬子的地方…别急着绕过去…”
“停下来。”
“就在那儿…想象…想象你的‘气’…不是冷的…是…像这堆火一样…有点烫手的…”
“然后…别急着往心口冲…试着…往骨头断掉的地方…钻进去一点…对…就像…像烧红的铁水…一点点…渗进石头缝里…去填那个坑…”
“钻进去…填住了…再想心口…再想往下走…别贪快…一点点来…”
他的描述极其粗陋,毫无修炼术语可言,甚至充满了凡俗铁匠打铁般的比喻。然而,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插入苏晚晴修炼绝情引时,那些她早已习惯、却从未深究的滞涩“节点”!
肩膀后侧…灵力运转至此时,确实会因肩胛骨结构而天然形成一个微小的“堰塞”!谷中功法对此只字不提,要求弟子强行冲撞而过,带来细微却持续的损耗和痛楚。
灵力阴寒…而伤口愈合,确实需要生机与温热!强行用阴寒灵力冲刷伤口,无异于雪上加霜!
“像烧红的铁水…渗进石头缝里…填坑…”
这粗鄙不堪的比喻,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晚晴脑海中某个被厚重冰层封锁的区域!绝情引那冰冷死板的路线图下,似乎…真的存在另一种…更贴合身体本身、更…“顺”的路径?!
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这念头如同野草,在她死寂的心田里疯狂滋生!
她依旧闭着眼,但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凝神细听起来。
林轩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如同山涧清泉,洗刷着混沌: “…往下走…到心口…那里…是不是总感觉有点…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心口膻中穴,正是绝情引运转时另一个关键的、也是最痛苦的滞涩点!每次灵力经过,都如同被重锤敲击,气血翻涌!
“别硬冲…”林轩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想象…那里…不是块实心石头…中间…有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你的‘气’…别像牛一样撞…得像…像绣花针一样…顺着那条缝…溜过去…”
“溜过去…就顺畅了…再到
他停了下来,屋内只剩下雨声和篝火的噼啪。
“就这些。”林轩拍了拍手上的灰(尽管手上只有柴灰),语气恢复了那种底层弟子的“朴实”,“试试看…总比干躺着等死强…骨头长歪了…以后戳人‘气门’都使不上劲儿…”
他不再看苏晚晴,转身添了根柴,让那微弱的火苗挣扎着燃烧。
苏晚晴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黑暗中,林轩那番粗陋不堪、却又直指要害的“指导”,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像烧红的铁水…渗进石头缝…填坑…” “别硬冲…得像绣花针…顺着缝…溜过去…” “让它转快点…像抽水的风车…”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修炼绝情引时最痛苦、最无解的滞涩点上!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将她剥光了衣服,将她经脉灵力运转的每一个细微别扭之处,都赤裸裸地指了出来!还给出了…一种匪夷所思、却又隐隐透着“顺理成章”的解决方向?!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能有的见识!绝不可能!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她刚刚筑起的、认为对方是疯子的心防!那道血契符文上的裂痕…那“反杀”的狂言…那此刻洞穿她修炼弊病的“指导”…这林轩…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死寂了太久、如同万载寒潭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探究、一丝被巨大秘密冲击的茫然…种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在其中翻涌、碰撞!所有的冰冷麻木都被这惊涛骇浪彻底撕碎!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和穿透一切的探究欲,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林轩的侧脸上!她要穿透那层平庸窝囊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轩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了头。
四目,在昏黄摇曳的篝火旁,在凄冷压抑的雨夜茅屋中,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碰撞在了一起!
一方,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充满了极致震惊、探究和凌厉寒光的深潭。
另一方,却依旧是那副底层弟子的平庸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刚才“传授经验”后的“憨厚”和一丝被苏晚晴突然睁眼“吓”到的“茫然”。眼神“清澈”得近乎“愚蠢”,带着点不解和无辜,仿佛在问:“晚晴师妹?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深沉似海,没有睥睨万古,只有底层小人物的“老实巴交”和“不知所措”。
苏晚晴眼中的惊涛骇浪,撞上了这片“清澈愚蠢”的“浅滩”。
巨浪翻涌,却仿佛拍在了空处。所有的震惊、探究、凌厉的寒光,都被那双写满了“茫然”和“无辜”的眼睛,无声地、彻底地…消解了。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苏晚晴激荡的心神之上!
她看着林轩那张毫无破绽的、平庸到极点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困惑”…
难道…刚才那些话…真的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是他这个在酒楼后厨混过的底层废物,基于切菜杀鱼的经验,胡乱臆想、歪打正着碰巧说中的?
这…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他此刻的反应…又该如何解释?!
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迷茫,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苏晚晴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地盯着林轩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清澈愚蠢”的浅滩里,挖掘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破绽。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茫然”和“不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篝火噼啪,雨声喧嚣。破败的茅屋里,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掀起了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充满了极致的探究与冰冷的审视。
另一个眼中,却只有底层小人物的“老实”、“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被“凶巴巴”瞪视后的“委屈”和“害怕”。
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凝视着一汪清澈见底、却深不可测的…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