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一个女人的跪求(1/1)
下午三点,当股市收盘的钟声准时敲响。但对于昌州市大昌矿业的总部大楼而言,这钟声更像是一记丧钟。股价死死地钉在9.53元的跌停板上,超过一亿股的封单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彻底埋葬了所有残存的希望。大楼内,死气沉沉,员工们早已无心工作,或窃窃私语,或麻木地盯着电脑屏幕,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和末日将至的恐慌。
董事长办公室里,吉正豪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早已一片惨绿的行情界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桌上散乱地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私人资金耗尽,股价毫无起色,券商催命,银行逼宫,舆论如刀……他知道,自己半生打拼的矿业帝国,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更可怕的是,那柄名为“法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已经听到了坠落的呼啸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助理,一个跟随他多年的中年人,脸色比纸还白,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老板……”助理的声音有些发干。
吉正豪没有动,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说。”
助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保安部汇报……那个……胡阿其的女人,又来了,在大门口……闹着要见您。”
“胡阿其?”吉正豪混沌的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胡阿其,好像是龙须沟煤矿(早已废弃封闭)多年前的一个掘进工,去年查出来有矽肺病,几个月前就闹过,要公司赔钱治病。当时被他以“职业病鉴定程序不符”、“个人防护不当”等理由给打发了,后来好像还去上访过,也被“妥善处理”了。怎么这个时候又冒出来了?真是晦气!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吉正豪心头。股市跌停,债主逼门,调查组说不定明天就到,这节骨眼上,一个蝼蚁般的病痨鬼家属也敢来触霉头?
“让她滚!”吉正豪抓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四散纷飞,“妈的,一个个都来逼老子!保安是吃干饭的吗?连个疯婆子都拦不住?赶紧给我轰走!告诉她,再敢来,打断她的腿!”
“是,是,老板,我马上让保安处理!”助理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吉正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胡阿其……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针,不经意间刺了一下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不愿触碰的角落。他烦躁地挥挥手,似乎想把这个名字连同那些不愉快的联想一起驱散。眼下,有更棘手的麻烦要应对。
……
大昌矿业气派恢弘的镀金大门外,此刻的景象与内部的死寂形成一种怪异的对比。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小些的妇女,正拼命地想往大门里冲。她身材瘦小,头发花白而凌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碎花衬衫和深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渍的旧解放胶鞋。脸上刻满了生活重压留下的深深皱纹,眼睛红肿,泪痕未干,眼神里交织着绝望、哀求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了!让我见见吉老板!见见领导!我男人胡阿其要死了!医院说要钱!要很多钱!求求公司救救他吧!他是在矿上得病的啊!”妇女嘶哑着嗓子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拦着她的保安。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似乎装着病历和各类单据。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像两座铁塔一样挡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鄙夷。其中一个年轻的保安用力推了她一把,妇女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吵什么吵!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公司有规定,闲杂人等不能进去!你那男人的事,早就处理完了!再闹事,别怪我们不客气!”年轻保安呵斥道。
“处理完了?哪里处理完了?就给了两万块钱,够干什么啊!我男人现在躺在医院里,喘口气都难,医生说必须换肺,要几十万啊!我们哪里有钱?房子卖了,亲戚借遍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见见领导,求他发发慈悲吧!”妇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不管坚硬的水泥地,对着大门和保安,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保安头子皱紧了眉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显然是接到了上面“赶紧弄走”的指令。他走上前,语气稍微缓和,但内容依旧冷酷:“大嫂子,不是我们不通融。领导们现在都在开重要会议,没空见你。你男人的事,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该赔的早就赔了。你再这么闹,影响公司形象,对你自己也没好处。赶紧走吧,别让我们难做。”
“我不走!见不到领导,我就不走!今天我就死在这里!”妇女抬起头,额头的血混着眼泪流下,眼神里迸发出一种困兽般的疯狂,“你们大昌矿业有钱盖这么高的楼,有钱买好车,为什么就不能救救我男人?他的肺就是在你们矿上挖煤挖坏的!你们不能不管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她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引得远处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靠近。
保安头子脸色一沉,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对旁边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把她弄走,别在门口碍眼!”
两个年轻保安会意,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妇女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妇女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解放鞋都蹭掉了,嘴里哭喊着:“放开我!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丧天良的啊!大昌矿业害死人啦!你们不得好死啊!”
但她的力量在两个壮汉面前微不足道。她被粗暴地拖离了大门,拖过了门前的广场,一直拖到离大门几十米外的马路对面,然后被狠狠掼在地上。帆布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病历、X光片、缴费单散落一地。
“滚远点!再敢来,真打断你的腿!”年轻保安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然后和同伴转身回去,继续像门神一样守在大门口,冰冷地注视着这边。
妇女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低低地传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头发散乱,满脸灰尘混着血泪,眼神空洞得吓人。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捡起散落的病历和单据,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土,仿佛那是她男人最后的生机。她看了一眼那森严的大门,那高耸的大楼,眼里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她转过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沿着马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城市更破败的边缘走去,背影凄凉得如同一片枯叶。
这一切,都被远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中巴车里,几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深色车窗和长焦镜头,清晰地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