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夜深思远(1/1)
而此刻,驿馆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七名学子被安置在驿馆一个单独的小院内,房间朴素,只有基本的床铺桌椅。将三双粗布鞋放在床头,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声响,几乎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焦虑。
赵明诚坐在桌前,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展开了一张自己带来的桐山县简图,试图在上面标出胡俊所说的三镇七乡的位置。然而,地图简略,村庄更是只有名称,至于道路、地形、物产,一概皆无。
“明诚兄,” 同屋的学子,也就是白日里出声辩解的那位年长些的,姓孙名文远,凑过来低声道,“胡大人此举,是否太过严苛了些?我们初来乍到,如何能尽知乡野详情?还要徒步丈量全县…… 这,这从何做起?”
赵明诚抬起头,眼中也有困惑,却比孙文远多了几分思索:“孙兄,胡大人虽言辞严厉,但细想之下,并非全无道理。我等若连治下土地是何模样都不知,谈何治理?只是…… 这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图上的 “桐山县” 三字,白日里胡俊那番关于涝灾、旱灾、以工代赈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那些冷冰冰的户册数字背后,原来是这样的惨淡光景,而胡俊的 “违制” 之举,竟是为了让百姓活命。
“或许,” 赵明诚沉吟道,“胡大人让我们‘用脚去丈量’,便是要我们抛开书本,先去亲眼看看这‘活着’的桐山县是什么样子。至于如何看…… 明日出城,我们先去县城附近村庄,从询问当地老农、里正开始,总比闭门造车强。”
孙文远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只是…… 这布鞋,当真能行远路?” 他回头看了眼床头那捆粗陋的鞋子,一脸愁苦。
赵明诚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地图,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许多双眼睛睁着,望着陌生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兴奋、好奇、雄心,被一日之内接连的挫败感和对未知前路的惶惑所取代。 书院中熟读的经义策论,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一方县令的印绶,远不如想象中那般轻巧。
而与此同时,县衙二堂的厢房里,一盏油灯亮着。
李子安、张仲谋、王季平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壶粗茶。
“如何?” 李子安品了一口茶,微笑着问。
王季平放下茶杯,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是个干实事的。心里有百姓,眼里有民生。让他那些学生娃娃下去走走,吃些苦头,是好事。”
张仲谋也点头:“观其言行,并非墨守成规之辈,懂得变通,也知轻重。那番关于丁口杂役与以工代赈的应对,有理有据,直指要害,非真正处理过灾荒实务者,说不出那般话。更难得的是,他有意借此敲打学生,而非单纯立威或推诿。”
李子安颔首,目光深邃:“曾夫子让我们来,一是考核学生,二来,恐怕也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这位‘胡县令’。如今看来,书院里关于他‘受打击后性情大变、却偏偏将桐山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传闻,怕是所言非虚。此子…… 确有其过人之处,只是这行事风格,与当年在书院时,已判若两人。”
张仲谋淡淡道:“观其治政之实,无论缘由为何,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他似对回京颇为抵触?”
李子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话锋顺势转向了随行的学子:“他抵触回京,自有他的考量,而我们此番带这些学生来桐山,何尝不是曾夫子的一番苦心?你我都清楚,这群学子看着是来做实务考核,实则个个来历不凡 —— 不是世家大族的嫡次子侄,便是朝中勋贵的后辈儿孙。一个个自小养在深宅大院,被家族捧着、书院护着,眼高于顶惯了,寻常地方官哪里敢管?”
王季平闻言眉头一挑,接口道:“难怪曾夫子临行前特意叮嘱,务必将人带到桐山县,交到胡大人手上。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正是。” 李子安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放眼大夏各州府的地方主官,论身份地位,谁能比得过这位国公府嫡孙?论行事魄力,谁又有他这般敢打敢骂、不避权贵的底气?这些学子若是在别处闹出事来,地方官轻则束手束脚,重则怕还要反过来赔罪。唯有胡俊,既能以‘实务’为由敲打他们,又能凭着自己的身份镇得住场面 —— 就算闹到御前,凭着他国公府的家世和治理桐山的功绩,也能兜得住。”
张仲谋了然颔首:“曾夫子这是找对了人。胡俊的身份是‘盾’,能护住地方不被勋贵世家追责;他的实干是‘刃’,能真正磨掉这些学子的虚浮之气。一举两得。”
“国公府嫡孙,流放般在此偏远小县蹉跎两年,如今局势有变,被召回京本是常理。抵触…… 或许是不舍此地基业,或许…… 另有隐衷。” 李子安缓缓收回思绪,重归先前的话题,“此非我等所能置喙。我等只需做好本分,看顾好学生,协助好交接便是。”
三人不再多言,屋内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夜色渐深,桐山县城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