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防冻指南与“叛逆”婆婆(2/2)
“左胯骨,骨折了。骨茬看得很清楚。”他把片子递给王强,“同志,不是我吓唬你,老太太这岁数,这种骨折,很麻烦。”
“住院!我们住院!手术!”王强赶紧说。
“住院?”李大夫苦笑,“现在疫情,病房多紧张?再说了,就算有床,老太太这身体,能上手术台吗?麻醉风险多大?术后恢复多难?不是我们不想收,是收了,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增加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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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碧华的话:这岁数摔一跤,不是小事。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拉回去吧?”王强声音发干。
“保守治疗吧。”李大夫开了些止痛药和膏药,“回家躺着,千万别动。买点护理垫、尿不湿,买个医用便盆。注意勤翻身,别得褥疮。疼得厉害就吃药,熬着吧。”
“熬……熬到啥时候?”王强问了个傻问题。
李大夫拍拍他肩膀,没回答。但那眼神,王强看懂了。
回家路上,车里一片死寂。老太太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哼唧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车顶。王强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那张X光片,就放在副驾上,片子上的白色骨茬,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回到家,碧华一看王强那脸色,就知道不好。等接过片子,对着窗户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为什么不住院?”她问,声音有点抖。
“医生说了,年龄太大,疫情期间,没办法。”王强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碧华沉默了。她懂。在医院工作过,她太懂“没办法”三个字背后的含义。这不是推诿,是现实。九十岁的老人,髋部骨折,在医学上被称为“人生最后一次骨折”。很多老人,就在这一摔之后,再也起不来了。
但懂归懂,心还是像被揪着一样疼。那是她婆婆,朝夕相处了几十年,吵过闹过,也互相扶持过的婆婆。
“买护理垫,尿不湿,医用便盆。膏药,酒精,碘伏棉签。”碧华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单”,“还有,买气垫床,防褥疮的。再买点高蛋白的营养品,奶粉也行。我去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娘住,那边暖和。”
从那天起,碧华开始了“全职护工”生涯。喂饭喂水,端屎端尿,擦身按摩,翻身拍背……老太太躺床上不能动,脾气变得格外古怪,一时要这样,一时要那样,稍不如意就骂人。碧华全忍着,好言好语伺候着。
白天还好,王强能搭把手。到了晚上,碧华几乎不能合眼。老太太疼,哼唧;要喝水,要小便;躺着难受,要翻身……一晚上起来七八趟是常事。没几天,碧华眼圈就黑了,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王强看着心疼,但他笨手笨脚,经常帮倒忙。让他给老太太翻身,他能把老太太疼得嗷嗷叫;让他喂水,能洒一半在床上。最后碧华索性不用他,自己全包了。
压力大,心里憋屈,王强又开始喝闷酒。开始还只是晚饭时喝两杯,后来渐渐多了,有时喝到半夜才回来。
出事是在一个深夜。碧华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又起来好几次,到凌晨时,终于撑不住,发起了高烧,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她知道自己病了,但强撑着给老太太换了尿垫,喂了水,才躺回自己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偏偏这时候,王强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动静大得像拆房子。碧华被吵醒,想起身骂他两句,却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
第二天,碧华烧得更厉害了,连床都下不来。王强这才慌了神,连拖带抱把她弄到村卫生所。村医一量体温,39度8,赶紧打退烧针。
可碧华的血管本就细,平时打针都难找,加上发烧脱水,血管更瘪了。村医扎了好几针都没回血,急得一头汗。碧华疼得直冒冷汗,手背很快肿起一个大包。
“都怪你!”碧华虚弱地骂王强,“要不是你昨晚喝成那样,吵得我睡不着,我能病这么重?我这手……嘶……”
王强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敢吭。最后,还是村医从脚上找了血管,才把药输进去。
看着碧华肿成馒头的手和苍白的脸,王强心里像刀割一样。他知道,自己这个丈夫,当得太不称职了。
碧华躺在卫生所的床上,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但身体是诚实的。她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两个号码——王大姑和王小姑,她的两个大姑姐。
电话接通,碧华只说了一句:“大姐,小姐,娘摔了,我累病了,你们来照顾一下吧。”就挂了。她没力气多说。
不到半天,王大姑和王小姑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一进门,看见躺在西屋哼哼的老娘,和躺在东屋输液的弟媳,再看看胡子拉碴、一身酒气的弟弟,两个姐姐的火“腾”就上来了。
“王强!你个混账东西!”王大姑先开炮,手指头差点戳到王强鼻子上,“娘躺床上,媳妇累病,你还有心思喝酒?喝到半夜?你还是个人吗?!”
“大姐,我……”
“我什么我!”王小姑加入战团,“你看看碧华累成啥样了?手肿的!你再看看娘!这个家没碧华,早散了!你呢?你除了添乱还会干啥?!”
两个姐姐轮番轰炸,把王强骂得狗血淋头,头都抬不起来。王强心里有愧,一句不敢还嘴,只是蹲在墙角,抱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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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华在屋里听着,心里那口郁气,总算散了些。但更多的是疲惫。身体累,心也累。
几天后,碧华稍微好了点,能下床走动了。她第一件事就是给远在市里的父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父亲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华啊,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
“爸,吃了。”碧华鼻子一酸,强忍着,“您呢?身体咋样?”
“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比你妈在的时候还好!”父亲哈哈笑着,但碧华听出了一丝刻意的高兴。
“爸,”碧华吸了吸鼻子,“您千万照顾好自己身体。有啥不舒服,别拖着,立马去看医生,听见没?现在疫情,医院不好进,但该看还得看,别怕麻烦,别怕花钱。”
“知道知道,你爸我又不傻。”父亲在那边说,“你咋了?听着声音不对,病了?”
“没,就是有点感冒,快好了。”碧华轻描淡写,“爸,跟您说个事,我婆婆……摔了一跤,胯骨骨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叹了口气:“严重不?住院了没?”
“没住,岁数太大,医生让回家养着。”碧华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在照顾她,就是……有点累。跟您说一声,让您知道。您别担心,我没事。”
“你呀……”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从小就逞强。照顾病人最累人,尤其还是婆婆。你多注意自己身体,别硬撑,该叫人叫人。强子呢?他得多干点!”
“他……还行。”碧华撒了个谎,“爸,您真别担心我。我就是想您了,跟您说说话。”
“想我就回来看看。”父亲说,“不过现在疫情,路上也不安全。算了,等你婆婆好点再说。华啊,记住爸的话,啥都没自己身体重要。你倒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嗯,我知道。”碧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擦掉,怕父亲听出来。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碧华握着手机,在冰冷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堂屋里,传来王大姑训斥王强的声音,和王小姑在厨房做饭的响动。西屋,婆婆的哼唧声时断时续。
这个家,还在艰难地运转着。而她,是这个家的轴心,不能停,不能倒。
碧华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脸色憔悴的女人,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碧华啊碧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可真行。劝别人头头是道,自己累趴下了。这就是报应吧?让你多嘴,让你操心,活该!”
但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得干。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出房间。
“大姐,娘该吃药了。小姐,饭好了没?强子,别蹲那儿了,去把娘的尿垫换了!”
声音沙哑,但坚定。在这个寒冷而多事的冬天,这个家,还得靠她撑着。
而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覆盖了院子里那块让老太太滑倒的冰,也覆盖了所有琐碎的烦恼和艰辛。世界一片洁白,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碧华知道,雪化了,生活还是那个生活。婆婆还得伺候,日子还得过。而她的“抗疫看护历险记”,还远远没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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