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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离别的清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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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碧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挣脱李大姐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老周,也对着整个车间说道:

主任,我张碧华在厂里干了三年,从来没有无故请过一天假。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今天,我不是在请求您的批准,而是在通知您——我要去医院。

说完,她弯腰捡起那本沾满污渍的病历,仔细地用袖子擦干净封面,然后小心地收进工装口袋。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得异常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

王强,她转向丈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走吧。

在全体工友的注视下,碧华挽着丈夫的手臂,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车间大门走去。阳光从大门外照射进来,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流水线还在运转,但这一刻,整个车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大姐望着碧华远去的背影,突然红了眼眶。她想起三年前刚来厂里的碧华,那个说话都会脸红的姑娘,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能够扞卫自己尊严的坚强女性。

车间的挂钟指向四点十分,阳光正好。而在三公里外的洗衣厂里,二哥正在帮王强向组长解释情况,心里默默祈祷着碧华能够平安。

从食品厂到社区诊所的路,王强扶着碧华走了整整四十分钟。八月的上海,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发烫,热浪扭曲着远处的街景。碧华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王强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要不...叫个车?王强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疼地问。

碧华摇摇头,声音虚弱:就几步路,省点钱吧。她太了解家里的经济状况了——王强在洗衣厂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她这次请假又要扣掉全勤奖。

路过菜市场时,卖菜的周大嫂看见他们,赶紧搬来一把凳子:碧华这是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疼。碧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周大嫂麻利地装了几个西红柿塞给王强:拿去给碧华补补身子。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最不会照顾自己了!

王强道谢时,碧华已经疼得直不起腰。她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社区诊所设在一条老弄堂里,门牌斑驳,门口还挂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招牌。老医生姓陈,今年七十多了,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全科大夫。

躺上来我看看。陈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示意碧华上检查床。

当冰冷的听诊器贴在腹部时,碧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陈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姑娘,你这节育环...怕是长到肉里去了。

王强顿时慌了:那...那怎么办?

得取出来。陈医生走到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洗手,小手术,但我这条件有限...你们最好去大医院。

碧华挣扎着坐起来:陈医生,就在这做吧。去医院...太贵了。

陈医生看看碧华,又看看一脸焦急的王强,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们得签个免责协议。

手术室其实就是用帘子隔开的一个小隔间。手术灯是普通的节能灯,光线刺眼得让人头晕。碧华躺在硬邦邦的手术台上,能清晰地闻到消毒水混合着霉味的气息。

放松点。陈医生戴上一副泛黄的手套,可能会有点疼。

当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时,碧华疼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可怕的是器械在体内搅动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绳子在拉扯她的五脏六腑,又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刮她的骨头。

医生...轻点...碧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医生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尝试了几次,最后无奈地放下器械:不行,嵌得太深了。得去大医院用专业设备。

就在这时,碧华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手术单已经被她的汗水完全浸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王强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出八百多块钱。这是他们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

医生...能不能先欠着?王强的声音带着恳求。

陈医生摆摆手:手术没做成,不收钱。但你们得赶紧去人民医院,拖久了会出大事的!

碧华虚弱地靠在墙上,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这些年看病的经历——每次都是花她的工资,王强的那点收入永远不够用。上次安安发烧住院,还是她找同事借的钱。

叫车吧。碧华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高桥第七 人民医院的急诊室人满为患。王强扶着碧华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挂急诊要先交押金,一千块。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

王强的脸瞬间白了。他掏出所有的钱,又翻遍每个口袋,最后连硬币都凑上了,也才九百多。

能不能先看病?我明天一定补上!王强几乎是在哀求。

工作人员冷冷地摇头:规定就是这样。

就在这时,排在后面的一个阿姨看不下去了:我先帮你们垫上吧!看这姑娘疼得脸都白了。

阿姨的善意让碧华瞬间红了眼眶。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陌生人的温暖显得格外珍贵。

碧华虚弱的说:“谢谢你,这位善良的阿姨,我这里还有点钱,应该够用。”碧华掏出来了五百块钱给我了王强。让王强交了押金。

手术比想象中顺利。专业的设备、熟练的医生,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当医生端着托盘出来时,王强几乎不敢看——金属环上已经长满了肉芽组织,像一棵怪异的珊瑚。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责备地说,再晚几天,就要引起更严重的感染了。

这得受了多少罪啊...护士小声嘀咕。

碧华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昏迷前最后一刻,她听见王强带着哭腔的呼喊。

碧华躺在病床上,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六年前装环时的情形。那时王强信誓旦旦地说两年后一定陪她来取,结果一拖就是六年。

以后...不能再有孩子了。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

王强蹲在病房门口,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这个一向乐观的汉子,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碧华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铁皮屋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屋子镀上一层暖光。王强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

看着丈夫熟睡的脸,碧华想起很多往事。她怀孕期间父母让他王强找个工作或者打个零工挣点钱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他就是找各种借口就是不干。还跟邻居说父母就我一个女儿总不能看着她去死。父亲也是怒其不争,把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孕期的碧华这个女儿身上。

最让她心痛的是,王强经常去娘家借钱,借完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她面对父亲的责难。而她要强的性子,让她从来不肯向娘家诉苦。

碧华看着王强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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