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潮中的微光:下岗岁月里的 手工艺之路(2/2)
这些话像冰冷的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我只能咬紧嘴唇,把头埋得更低,默默回到我的小角落。
生存的压力迫使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发现自己的手还算巧,看到街边有人卖手工编织的小动物、手机挂件,生意似乎不错。我咬牙用最后一点钱,买来了一些最便宜的彩色丝线、串珠和简易工具,凭着一点琢磨劲和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巧手,开始尝试自己做。
我把做好的第一批小蝴蝶、小蜻蜓、简单的串珠手链,小心翼翼地摆在一个人流量稍大的街角。一开始,无人问津,我窘得头都抬不起来。后来,终于有一个带着小女孩的母亲停下脚步,小女孩指着那只粉色的丝线蝴蝶:“妈妈!我要那个!”
那个母亲问了价钱,我怯生生地报了一个低得可怜的数字。她爽快地买了。捏着那第一笔靠自己手艺挣来的、带着体温的毛票,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手工艺人”生涯。为了降低成本,我通常是去批发市场接“来料加工”的活儿。别人提供材料,我拿回家,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埋头编织、串珠,按件计酬,赚取一点微薄的手工费。昏暗的灯光下,我的眼睛更加吃力,常常酸涩流泪,手指也被丝线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磨破。但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我做的东西渐渐有了些模样,不再是最初简单的蝴蝶和蜻蜓。我能编出活灵活现的小金鱼,眼睛用两颗小黑珠子点缀,尾巴用渐变的丝线做出飘逸感;能用碎布头拼出憨态可掬的布老虎,里面塞上母亲帮我淘来的廉价棉花;甚至尝试用更细的铜丝和珠子拗出造型复杂的自行车、小亭子。每一个小玩意儿诞生,都给我带来片刻的、微不足道的成就感。
材料成本是我最大的开销。为了节省,我不得不绞尽脑汁。批发市场的碎布头、服装厂丢弃的边角料、甚至家里旧衣服上还能利用的部分,都被我宝贝似的收集起来。颜料是用最便宜的,珠子挑瑕疵品按斤称。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
父亲下班回来,看到满桌子的“破烂”和埋头苦干的我,偶尔还是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鼓捣这些玩意儿,能挣出个金山来?”但语气里的嘲讽,似乎比以往淡了些许。或许是因为他偶尔能看到我确实能换回一些散碎钞票,或许是他自己也在这艰难时世中,模糊地意识到生存方式的多种可能。有一次,他甚至破天荒地丢给我一小块他从屠宰场带回来的、鞣制过的边角皮料,嘟囔着:“喏,这皮子结实,看能不能用上。”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块带着淡淡腥气的皮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母亲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她下班再累,也会凑在灯下,帮我给布老虎缝上最后几针,或者帮我给丝线打结。她的手更巧,针脚细密均匀。“妈,您歇着吧,我自己来。”我总这么说。
“没事,妈不累。看着你做这些东西,心里亮堂。”她笑着说,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的慈爱,“我闺女手巧,随我。将来肯定比妈有出息。”
销售依然是个大难题。摆地摊提心吊胆,像打游击。后来,我打听到离家几站地有个周末自发形成的旧货集市,管理相对松散,交点少量的“卫生费”就能占个角落。我决定去试试。
第一个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母亲帮我一起把连夜赶制出来的几十件手工艺品分门别类,小心翼翼地装进两个大纸箱里。父亲沉默地蹲在门口抽烟,看到我们费力地搬箱子,他掐灭烟头,闷声不响地走过来,一把扛起那个最沉的箱子,说了句:“走吧。”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鼻腔猛地一酸。
集市上人头攒动,喧闹异常。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卖旧衣物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廉价文具的、甚至还有卖耗子药和祖传秘方的。我们找了个靠边的角落,铺开一张洗得发白的床单,把我的作品一一陈列出来。与周围那些实用主义至上的旧货相比,我这些精致却无用的小玩意儿,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父亲帮我把箱子放下后,就远远地站到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们,依旧是一副“我不认识你们”的架势,但这次,他没有走开。
母亲则陪在我身边,帮我整理摊位。一开始,无人问津。偶尔有人驻足,拿起一个看看,问问价钱,又摇摇头放下走了。阳光渐渐升高,带来的暖意却驱不散我心里的凉意。焦虑和失望一点点啃噬着我的信心。
母亲轻轻拍拍我的后背,低声说:“别急,碧华,慢慢来。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
这时,旁边一个卖搪瓷盆的大婶探过头来,打量着我们的摊位,啧啧两声:“大妹子,带闺女出来卖玩意儿啊?这做的倒是挺精巧,可这地界儿…怕是卖不动哦!这年头,谁有闲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花哨东西?”
母亲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道:“大姐说的是。孩子自己喜欢,瞎做着玩,能换几个零花钱最好,换不来,自己看着也高兴。”
那大婶讪讪地缩回头去。
快到中午时,终于开张了。一个穿着时髦、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蹲在我的摊前,拿起那个用父亲给的皮料做的小钥匙扣,上面编了一朵小小的皮花,惊喜地问:“阿姨,这个多少钱?自己做的吗?好别致!”
我紧张地报了个价。女孩爽快地买了,还顺便买了一个串珠手链。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我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渐渐地,开始有人光顾。大多是年轻女孩或者带孩子的主妇。他们对这些独特的手工小物表现出了兴趣。我磕磕巴巴地介绍,母亲在一旁帮着说话,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依然不说话,但会默默地帮我们把被顾客翻乱的东西摆整齐,或者看到有小孩乱跑撞过来时,用身体挡一下我们的摊位。
一天下来,竟然卖掉了三分之一的东西。收摊的时候,虽然腰酸背痛,但点着那堆零碎的钱,竟然有二十多块!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老爸他突然冒出一句:“…那个皮子的,下次…可以多做几个。就是我给你的那个皮子。”
我愣了一下,赶紧“嗯”了一声。母亲在一旁,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然而,生活总在你刚刚看到一丝微弱光亮时,猝不及防地给你一闷棍。我对做生意的门道一窍不通,不懂选址,不懂吆喝,更不懂如何应对城管。就在我战战兢兢地卖出第二个小挂件时,一阵骚动传来——“城管来了!”
周围的小贩们瞬间如同惊弓之鸟,卷起东西四散奔逃。我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父亲反应过来了,猛地扔掉烟头,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帮我胡乱抓起地上的东西往布袋里塞,拉着我就跑!我们像两个慌不择路的逃犯,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中,狼狈地逃离了“战场”。
跑到安全角落,看着彼此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样子,看着布袋里被挤得变形、甚至勾丝了的工艺品,我第一次在父亲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沮丧和无奈。
“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脑子里莫名冒出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市集的尝试给了我一丝希望。虽然每次奔波很辛苦,收入也不稳定,但至少,这是一条能看到些许光亮的路。我更加努力地钻研手艺,设计新样式。母亲是我最好的参谋和助手。父亲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家里的硝烟味的确淡了许多。他甚至会在我熬夜赶工时,默不作声地给我倒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生活依然清贫,前路依旧迷茫。下岗的阴影如同寒冬的阴霾,依旧笼罩着千家万户。但我们一家三口,仿佛在这巨大的失落和迷茫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努力、相互依偎的微小支点。在这个支点上,我们用细弱的丝线、破碎的布头和沉默的陪伴,小心翼翼地编织着未来,编织着一种在困境中重新生长出来的、粗糙却坚韧的希望。
“霜枝残叶舞秋风,家计萧然四壁空。
巧手拈来丝缕缕,心灯不灭微芒中。”
集市上的喧嚣和尘土,灯下的疲惫与专注,父亲别扭的关怀,母亲温暖的笑容,还有那些被陌生人买走、带往未知远方的小小工艺品…这一切,共同构成了那个冬天里,最真实、最鲜活、也最值得铭记的图景。它告诉我,即使生活给予的是最廉价的材料,只要用心,也能编织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下岗潮席卷了一切,也重塑了一切。父亲在挣扎中沉浮,母亲在负重中坚韧,而我,在一次次碰壁和尝试中,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哪怕极其微小的立足之地。生活依然困顿,前路依旧漫漫,但总有些东西,在破碎之后,开始以一种新的、更顽强的方式,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