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中考,喜事(1/1)
柳絮飘尽的时节,空气中开始浮动起初夏特有的、混合着麦苗青涩与阳光焦灼的气息。公社中学那棵老槐树再次撑开浓密的绿荫,蝉鸣尚未登场,但毕业季特有的、混杂着憧憬与紧张的暗流,已在初三的教室里无声涌动。
对于张念念来说,这个夏天格外不同。中考,对于大多数十五六岁的少年而言,是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分水岭;而对于刚刚年满十一周岁(虚岁十二)的她来说,更像是一次对她两年来跳级求学、加速奔跑成果的正式检阅。
考前的日子,她一如既往地规律而专注。只是,那盏租屋里的油灯,熄灭得比以往更晚些;那些写满公式与思考的草稿纸,堆积得更高了些。二哥建国和二嫂林雪尽可能地创造安静的环境,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林雪妊娠反应已过,进入了相对安稳的孕中期,身体渐渐显怀,脸上时常带着温柔宁静的笑意,但为了不打扰念念,她常常一个人在里屋备课或做些简单的针线。接送念念上下学的任务,则完全落在了建国肩上。每天清晨,他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将念念稳稳送到校门口;傍晚,又准时等在那里,载着疲惫但眼神清亮的妹妹回家。路上,他们很少谈论考试,多是说说厂里的新鲜事,或者念念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闻,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支持。
走进中考考场的那天,阳光很好。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校园景色。试卷发下,她深吸一口气,沉静地提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与其他考生并无二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试卷背后,凝聚了多少个日夜的伏案苦读,多少次与难题的较劲,多少来自家人的期盼与无言的支持。她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每一道题,她都仔细审阅,清晰作答。数学的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她用了三种不同的辅助线添加方法,最终选择了最简洁优美的一种;语文作文题目是《路》,她没有写空洞的豪言壮语,而是从柳树沟的田间小路,写到通往公社中学的土路,再写到心中那条由书本和思考铺就的、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知识之路,笔触朴实,情感真挚。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念念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走出考场,看见二哥推着自行车,站在梧桐树的浓荫下等她,脸上是温和的笑容,没有急切地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说:“走,回家,你二嫂炖了绿豆汤。”
等待放榜的日子,似乎比备考时更加难熬。但对于念念来说,这份等待里更多的是平静。她已经开始预习高中的课程,同时帮着二哥二嫂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陪着越来越显怀的二嫂散步,听她讲肚子里小宝宝偶尔的胎动。
放榜那天,消息是周老师亲自骑着自行车送到镇上的租屋的。老先生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像朵菊花,手里挥舞着一张红色的成绩单。
“念念!建国!林雪!大喜事!念念中考成绩出来了!全县第三!总分只比第一名少两分!语文单科全县第一!”周老师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县一中的校长都听说了,特意托我传话,欢迎张念念同学去一中就读!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
全县第三!语文单科第一!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的成绩和名次,建国和林雪还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林雪抚着肚子,眼圈泛红;建国则用力拍了拍念念的肩膀,连声说:“好!好!给咱老张家争光了!也给咱柳树沟争光了!”
念念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成绩单,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和排名,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踏实,以及一份对即将到来的新阶段的郑重。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在县城。这意味着,她将要离开熟悉的公社中学,去往一个更陌生、竞争也更激烈的环境。但好在,高中可以走读。二哥建国当即表示:“念念去县城读书,咱们就搬去县城!反正家具厂的活儿,县里也有分厂,我跟吴主任说说,看能不能调过去。林雪生了孩子,也可以看看县里小学有没有代课的机会。”
林雪也点头支持:“对,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念念还小,一个人住校我们实在不放心。县城开销是大点,但咱们省省,加上念念的补助,还有建国的工资,总能应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凭借优异的中考成绩和“十一岁高中生”的特殊光环,念念顺利被县一中录取,并且因为年龄和成绩,得到了学校的特别关照,允许走读。建国很快通过吴主任的关系,联系上了县木器厂(红旗家具厂的总厂),那边正好缺有经验的木工,建国的手艺和踏实肯干得到了认可,调职的事情基本谈妥,只等办好手续。林雪托人在县城靠近一中和老厂区的地带,物色到了一处虽然旧但还算干净整洁、带个小院的平房,租金比镇上贵些,但尚能承受。
暑假里,张家老院又热闹了一番,既是庆祝念念中考大捷,也是为即将开启的县城新生活做准备。爷爷和父亲既为孙女的出息骄傲,又为儿子一家要搬去更远的地方而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支持。母亲和二婶给念念赶制了新被褥和几身适合高中生的、素净大方的衣裳,又给未出世的小宝宝做了许多小衣服、小鞋子。三哥建党从山里套来了两只肥硕的野兔,给妹妹践行,也私下里对建国说:“二哥,去了县城,照顾好念念和二嫂。家里有我,你们放心。”
念念自己也利用暑假,将高一上学期的数理化课本提前通读了一遍,标记出难点。她还特意去拜访了已经退休在家的王老师(村里小学那位),感谢他当年的启蒙和推荐。王老师摸着她的头,感慨万千:“念念啊,你是咱们这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到了县一中,那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记住,戒骄戒躁,虚心学习。你的路,还长着呢。”
九月初,秋高气爽。张家在柳树沟的老院门口,又一次上演了送别。这一次,是建国骑着载满简单家当的板车,林雪挺着微凸的肚子坐在一侧,念念背着自己全部“家当”——几大箱书和笔记——坐在另一侧,朝着二十多里外的县城缓缓行去。爷爷奶奶、父母、二叔二婶、三哥、红兵红军都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
“到了来信!”
“照顾好自己!”
“念念,好好学习!”
“建国,稳当着点!”
念念回过头,望着越来越小的村庄和亲人模糊的身影,心里充满了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新旅程的期待与决心。她知道,身后的目光有多殷切,肩上的期望就有多沉重。但她不怕。她有知识作为铠甲,有家人作为后盾,更有那股从不肯停歇的、向上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