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迟来的公道(2/2)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脸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他站在没有门板的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看院子里晾晒的破旧衣物和冷清的灶房,又看了看堂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李秀兰同志在家吗?”他扬声问道,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
母亲闻声从灶房出来,看到是吴组长,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走了过来:“吴组长,您……有事?”
“进去说吧。”吴组长迈步进了院子,目光在简陋的堂屋里扫了一圈,看到炕上昏睡的爷爷,墙角神色惊惶的奶奶和三个男孩,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母亲示意建军给吴组长搬了个小板凳,自己则站在一旁,微微垂着头,等待着。
吴组长没有坐,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陈志国(陈干事)被县里‘指挥部’带走了。初步查明,他在处理王桂花同志意外身亡事件中,存在严重的渎职和包庇行为,利用职务便利为其亲属(孙家)开脱,打压反映问题的群众(你们家),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另外,还涉嫌其他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寂静的堂屋里。
母亲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吴组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桂花同志落水事件的真相,工作组会尽快形成正式报告,上报公社和县里。”吴组长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孙陈氏(孙婆子)是主要责任人,正在接受进一步审查。你们家……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之前蒙受的委屈和不公,组织上会给予适当……”
“吴组长,”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我们不求什么补偿。我只想问,我公公的职务……还有我们家的门板……”
吴组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张大山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重新评议。他的大队长职务,当初的暂停决定确实存在……不妥之处。等他的身体好转一些,组织上会找他谈话。至于门板……”他顿了顿,“那是当时工作组个别人的错误决定,不符合政策。明天,我会让人把门板送回来,装上。”
母亲听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嘴唇,对着吴组长,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吴组长……”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吴组长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反而显得更加沉重:“李秀兰同志,你也别谢我。这是我该做的。只是……如今这形势……唉。”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看了一眼这个家徒四壁、老弱病残的院落,摇了摇头。
“陈志国被抓,是罪有应得。但县里来的那股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们家……以后更要小心。少说话,多做事,管好孩子。尤其是……别再跟那些……成分复杂、或者有问题的人来往。明白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村尾宋知远棚子的方向。
母亲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用力点头:“我明白,吴组长。我们一定安分守己,不给组织添麻烦。”
吴组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吴组长远去,久久不动。晚风吹动她枯黄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母亲的手,老泪纵横:“秀兰……门板……门板能回来了?你爹……你爹的职务也能……”
母亲反手握住奶奶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眼泪里,有委屈得以伸张的释放,有重压稍减的疲惫,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深深的茫然和忧虑。
三个哥哥围了过来,眼中也含着泪,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们年轻却过早沧桑的脸庞。
我依偎在母亲腿边,仰头看着她。
迟来的公道,终于落下了一丝微光。
它带来了门板回归和爷爷名誉恢复的希望,驱散了一些迫在眉睫的恶意。
但它也带来了新的、更巨大的未知风暴的预警。
陈干事的倒台,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一个更混乱、更不可测时代的开始。
而我们这个刚刚在悬崖边稳住一点脚跟的家,必须在这新旧交替的夹缝中,更加谨慎,更加坚韧地,活下去。
母亲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
“都听到了?”她对家人们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吴组长的话,都记在心里。明天,门板就回来了。以后……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她弯腰抱起我,走进堂屋,对建军说:“去把灯捻亮点。”
油灯的光芒,在渐浓的夜色中,顽强地跳跃着,照亮了这一室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悲喜交加、沉重又带着些许暖意的沉默。
公道虽迟,但至。
而生活,仍将继续。在重新装上的门板后面,在更加变幻莫测的风暴边缘,这个家,将继续它的跋涉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