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凝谛(1/2)
怀柔的深夜,大雪虽然停了,但山里的风却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刮在脸上生疼。
警灯的红蓝光芒切割着漆黑的枯树林,将死寂的荒野映照得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积雪被数不清的警靴踩得凌乱不堪,露出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冷冽气息。
警戒线内,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只有相机快门“咔嚓、咔嚓”的机械声,单调而刺耳。
陆铮站在那棵巨大的枯死老槐树前,目光透过墨镜,落在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上,虽然见过无数变异的怪物,在战场上见过各种残缺的肢体,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了某种生理上的不适。
它不像是一具尸体,更像是一块巨大的、包裹着远古昆虫的琥珀,被随意地丢弃在这片荒凉的雪原上。
负责现场勘查的法医刘工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此刻却满头大汗,那不是热的,是急的,手里的护目镜上全是雾气,手里提着一把小型的便携式切割机,锯片上还沾着一些白色的碎屑。
看到沈心怡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语气急促得有点结巴:
“沈博士,您可算来了。这……这冰太怪了!简直邪门!”
他指着那个冰雕,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们刚才试过用勘查锤砸,想把尸体表面的冰敲碎。结果您猜怎么着?那锤子砸上去,只留下个白印子,震得我虎口发麻,那冰连个缝都没裂!简直比钢化玻璃还硬!”
刘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后来小李急了,上了切割机,刚切进去不到一公分,锯片就打滑,而且切口处冒出一股烧焦棉花的怪味儿。我们怕伤到里面的尸体,根本不敢往深了切。这要是硬搞,怕是连人带冰都得碎成渣。”
沈心怡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副乳胶手套,动作优雅而熟练地戴好,然后大步走到那个“冰人”面前。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透着绝对的理性和专业。
她并没有急着动刀。
她先是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抚摸那层凹凸不平的冰面,冰面并不光滑,触感粗糙,像是一层层刷上去的水泥。
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在刚才刘工切开的那个浅浅的切口处,用力刮了几下。
“滋啦——”
刀锋与冰面摩擦,竟然发出了类似刮骨般的刺耳声响。
沈心怡捻起指尖上刮下来的那一小撮白色碎屑,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在指腹间用力碾碎,碎屑并没有像普通冰渣那样瞬间化成水,而是变成了一团湿哒哒、黏糊糊的纤维状物质。
“果然。”
沈心怡拍了拍手,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那几个一脸茫然的小法医和刑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解惑。
“这不是普通的冰。”
她的声音清冷,在这个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人工生成的复合材料,也叫派克瑞特(Pykrete)。”
“派……什么特?”刘工一脸懵逼,显然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派克瑞特,二战时期,由于钢铁资源紧缺,英国人曾经想过用冰来制造航母。但是普通的冰太脆,一炸就碎。于是有人发明了这种东西,在水里掺入14%的木浆或者棉花纤维,然后冷冻。”
她指了指那个坚硬如铁的冰雕:
“原理很简单,当水结冰时,混入其中的纤维会像钢筋一样锁住冰晶结构,极大地分散应力。这让冰的强度和韧性提升了几十倍。别说是锤子,就算是子弹打上去,也只能留下个坑。它的硬度,堪比混凝土。”
说到这里,沈心怡看向那具尸体,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凶手在水里掺入了大量的棉花纤维,或者是把卫生纸打成浆糊混进去。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们切开会有烧焦的味道,也解释了为什么砸不开。”
“常规的物理破拆肯定不行。”沈心怡下了结论,“除非你们想把尸体像拆迁一样砸碎。”
周围的刑警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冷僻的知识,这种诡异的手法,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
“高智商犯罪啊……”旁边的秦队长吧嗒吧嗒抽着烟,眉头锁成了“川”字,“这得是多大的仇,费这么大劲把人封在里面?”
一直站在警戒线边缘没说话的陆铮,此时也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树干周围的雪地上,以及那棵枯树本身。
作为最顶尖的兵王,陆铮看世界的角度和法医不同,法医看的是“果”,而他看的,是“因”,是过程,是那段已经被时间掩盖的战术轨迹。
“凶手很有耐心。”
陆铮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那种沉稳的质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蹲下身,指了指冰层边缘那一圈如年轮般的分层纹理:
“你们看这里,这层冰不是一次性浇筑的。”
秦队长凑过来:“什么意思?”
“水流是有张力的,如果一次性倒太多水,水会流到地上,不可能形成这么厚且均匀的包裹层。”陆铮的手指沿着冰层划过,“这是一层棉花,一层水,等冻硬了,再上一层棉花,再上一层水。”
他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呼出一口白气:
“北京现在的室外气温是零下十几度,要想把混了棉花的水彻底冻硬到这种强度,每一层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陆铮站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琥珀”的厚度:
“这层壳,最厚的地方超过五厘米,至少有七到八层。”
“这意味着……”陆铮的眼神变得锐利,“凶手在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至少待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在零下十几度的深夜,守着一个人,一层层地给他浇水,看着他结冰。这不仅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种极其变态的心理素质。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在完成一件仪式,一件名为“痛苦”的艺术品。
“而且……”
陆铮走到那具尸体的侧面,借着探照灯的光,指着死者那双依然睁大的、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浑浊的冰层,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还在诉说着死前的恐惧。
“他在制作这个‘艺术品’的时候,死者很可能……还是活着的。”
这句话一出,现场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沈心怡闻言,立刻凑近观察了一下死者的面部特征,点了点头:“陆顾问说得对,你看死者的鼻腔和口腔周围,冰层有明显的气泡和融化后再冻结的痕迹。那是呼吸造成的热交换。”
“也就是说……”沈心怡的声音有些发紧,“在冰层没过口鼻之前,他一直在呼吸,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层层封死,直到最后无法呼吸,或者失温而死。”
这是一种何等残忍的处刑。
即便是在场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刑警,此刻也觉得后背发凉。
“妈的,真是个疯子。”秦队长狠狠地掐灭了烟头,骂了一句。
“那现在怎么办?”刘工有些束手无策,“砸不开,切不动。总不能连这棵树一起锯断带回去吧?这树这么粗,而且还得动吊车,动静太大了。”
“不能硬砸。”
沈心怡摘下手套,从勘查箱里拿出一瓶医用酒精,“这种复合材料虽然物理防御高,但热力学性质没变。得用化学方法,高浓度酒精能降低冰的熔点,配合温控热切割,一点点化开纤维层。虽然慢点,但能保全尸体。”
她转头对秦队长说:“老秦,让人去调工业酒精,越多越好,再弄几台大功率的热风枪来。”
“行!我这就安排!”秦队长转身去拿对讲机。
现场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既然有了方案,剩下的就是力气活了。
夏娃一直安静地站在陆铮身后。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带着沈心怡给她的口罩,大半张脸都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和耳朵。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言不发,像是个透明人。
对于尸体,她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在深海基地的废弃区,她见过比这更恶心的东西。
但是,此刻,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她的耳朵动了动。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规律的声音,微弱到被风声、被警员的脚步声、被远处的狗叫声完全掩盖。
但在夏娃那经过基因强化的听觉系统中,这个声音却像是一根针,清晰地刺破了周围的嘈杂。
“里面。”
夏娃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正在和沈心怡讨论切割方案的陆铮停下了话头,转过身看着她:“什么?”
夏娃抬起带着厚手套的手,指了指那个被封在冰里的死人,又指了指死者的胸口位置:
“里面,有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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