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竹影映窗岁月温茶(1/2)
杭州老城区的巷弄总裹着一层淡淡的桂花香,尤其到了暮秋时节,细碎的金粟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时光在低声呢喃。林薇提着菜篮子拐进巷口时,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篮子里躺着刚买的新鲜冬笋和一把翠绿的油麦菜,沾着清晨的露水,带着市井烟火的鲜活。
“林阿姨早啊!又去早市买菜啦?”巷口修鞋铺的老张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没修完的皮鞋。
林薇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温和的花:“老张早,你家老婆子的腰疼好些没?”
“好多啦,多亏你上次给的膏药,管用得很!”老张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陈大哥在家摆弄他那宝贝机器人呢?”
“可不是嘛,退休了也闲不住。”林薇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的那丛翠竹长得正盛,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地面上,随风轻轻摇曳。陈然正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专注地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机器人。那是他退休后自己琢磨着做的,说是要做个能自动浇花的小玩意儿,已经捣鼓了快一个月。
“回来了?”陈然头也没抬,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今天的冬笋看着不错,中午做油焖冬笋?”
“就知道吃。”林薇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伸手拂去他肩头的灰尘,“都快七十的人了,蹲在那儿半天,腿不麻吗?”
陈然直起身,捶了捶腿,脸上带着孩童般的得意:“快成了,你看,这个传感器再调试一下,就能感应土壤湿度了。”他指着机器人顶部的小圆点,眼睛亮晶晶的。
林薇凑过去看了看,眼里带着笑意:“你呀,年轻时候在研发中心跟机器人打交道,退休了还跟机器人较劲儿。”
陈然今年六十六岁,比林薇小四岁。他退休三年,之前一直在杭州科创机器人研发中心做总经理,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技术骨干。而林薇,二十岁那年因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被判七年有期徒刑,二十七岁刑满释放。出狱后她先在衢州制衣厂打了一年半工,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同一家研发中心,从技术顾问做起,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直到七年前退休。
院子角落堆着几个竹编的篮子,是林薇这几年跟着社区里的老师傅学的。她出狱后那段日子,心里总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戾气,又带着“刑满释放人员”的沉重标签,走到哪里都觉得抬不起头。制衣厂的针线活让她学会了沉下心来专注于手头事,研发中心的流水线教会了她在重复的劳作中打磨坚韧,而退休后的竹编和园艺,则让她真正与自己的过往和解,在指尖的烟火气里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中午再弄吧,先洗手吃饭。”林薇转身走进厨房,系上蓝布围裙。厨房里的陈设简单却整齐,灶台上摆着一个陶制的油壶,是陈然去年在古玩市场淘来的,说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林薇宝贝得很,每次用都格外小心。
陈然跟着走进厨房,帮着摘菜:“昨天苏佩云阿姨打电话来,说她的江南点心非遗体验课下周开课,问我们去不去。”
“去啊,”林薇毫不犹豫地回答,“苏阿姨的手艺好,上次她教的桂花糕,你不是吃了三块还念叨着吗?”
陈然嘿嘿一笑,不置可否。苏佩云和林远洋是他们的老邻居,老两口退休后一个教点心,一个写航海日志,日子过得充实又雅致。林薇一直很佩服苏佩云,觉得她身上有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那种从容,是她花了大半辈子才慢慢修炼出来的。
吃完饭,林薇收拾碗筷,陈然则继续琢磨他的浇花机器人。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螺丝刀拧动的轻微声响。林薇洗完碗出来,坐在竹椅上,看着陈然忙碌的背影,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二十岁那年,正是人生最明媚的年纪,她却因为一时糊涂伤害了于溪,把自己送进了监狱。那七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监狱的高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她每天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看着铁窗外的天空,一遍遍回想自己犯下的错。于溪那张年轻的脸,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尖锐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罪孽。
二十七岁出狱那天,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她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身上的标签像沉重的枷锁,让她不敢与人对视,不敢轻易开口。在衢州制衣厂打工的日子,她每天沉默地干活,从日出忙到日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只为了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车间里的女工们偶尔会聊起家常、说起未来,她却总是躲在角落,像一个局外人,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些美好的憧憬。
直到后来,经陈然介绍,她进了杭州的机器人研发中心。刚进车间时,她依旧沉默寡言,做事小心翼翼,生怕犯错,更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那时候陈然还是个毕业两年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身上带着一股书生气。他是总经理,负责设备调试和故障维修,每次林薇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他都会耐心地过来帮忙,从不摆架子。
有一次,生产线的一台核心机器突然出了故障,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林薇看着机器运转的轨迹,凭着在制衣厂练就的细致观察力,大胆提出可能是某个零件的接口松动了。陈然将信将疑地拆开机器,果然如她所说。从那以后,陈然总爱找林薇讨论问题,有时是工作上的,有时是生活里的。他话不多,却总能在林薇最低落的时候,说几句恰到好处的安慰。
林薇渐渐对他放下了戒心,偶尔也会跟他聊起自己的家乡,聊起制衣厂的日子,却绝口不提监狱里的七年,不提于溪。她怕一旦说出真相,连这仅有的一点温暖都会消失。
直到有一次,研发中心要做全员背景审查,她的过往再也瞒不住了。那天,人力资源部的人找她谈话,她以为自己会被立刻辞退,甚至会遭到所有人的鄙夷和疏远。回到车间,她低着头,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没想到陈然却主动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认真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谁还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他顿了顿,又轻声说,“于溪要是还在,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那一刻,林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这么多年,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于溪的名字,也没人愿意真正接纳她。陈然的这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已久的世界,也让她终于有勇气面对那段尘封的往事。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吃了顿饭,搬进了这个老院子。陈然的父母一开始并不同意,觉得林薇的过去不光彩,怕影响家族名声。但陈然始终坚持,他一次次地说服父母,说:“林薇是个好人,她只是犯了一个错,不该被一辈子否定。她这些年的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我想照顾她。”
这么多年来,陈然一直用行动践行着自己的承诺。他从不主动提起林薇的过往,却总能在她情绪低落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每年于溪的忌日,他都会悄悄准备好她爱吃的甜食,陪她坐在院子里发呆,或者带她去福利院做义工。林薇总说,做义工不是为了赎罪,只是想为这个世界多做一点好事,让自己心里能踏实一些。陈然从不反驳,只是默默陪着她,帮她搬物资、陪孩子们玩耍。
“想什么呢?”陈然的声音打断了林薇的思绪。他已经站起身,手里的浇花机器人已经调试好了,正沿着花盆边缘缓缓移动,精准地喷洒着水雾,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看着格外喜人。
“没什么,”林薇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总笨手笨脚地弄坏零件,被领导批评了还偷偷抹眼泪。”
“我那不是刚毕业,没经验嘛,”陈然笑着反驳,“后来还不是多亏了你帮我把关,不然不知道要挨多少骂。再说了,我那也不是抹眼泪,是眼睛进沙子了。”
林薇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柔和起来。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沉淀了最深厚的感情。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愧疚,在陈然的陪伴下,渐渐变成了督促她好好生活的动力。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弥补对于溪和她家人造成的伤害,但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愧疚,好好活着,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不辜负陈然的陪伴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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