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鲜血浇筑的黎明（2/2）

闫叔，日军巡逻艇！陈水生的声音从甲板传来。闫涛摸出怀表，表盖内侧是妻子阿兰的照片，她抱着儿子站在苏州老宅门前。此刻指针指向九点零七分，与行动预案分毫不差。他将药箱推进暗格，盖上伪装的桐油桶，转身时衣角扫过无线电零件箱，里面的真空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船队时，陈水生正陪着翻译官喝酒。这个赵铁山的关门弟子，此刻穿着笔挺的西装，袖管里藏着徐渊赠送的匕首。太君，这是鄙号孝敬的绍兴黄酒。他笑着打开木箱，露出层层叠叠的袁大头，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翻译官的手刚碰到银元，舱底突然传来重物坠水的声响。闫涛的心猛地缩紧，这才想起昨天装货时，新招募的船工小顺子不小心碰倒了油桶。日军少尉端着刺刀冲下船舱，闫涛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勃朗宁，枪柄上刻着血债血偿的字迹。

太君，误会误会！陈水生突然闯进来，手里拎着半只烤鸡。这小子晕船，吐了半宿。他的皮鞋踩过舱底的呕吐物，故意弄出很大声响。日军少尉厌恶地皱起眉头，刺刀在药箱上划出火星，却没发现暗格里的磺胺药。

船队驶入陆路运输段时，暮色已染透群山。闫涛将怀表系在陈水生的衣领上：若遇不测，替我把它交给阿兰。陈水生点头，腰间两把驳壳枪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这是用傅筱庵遇刺后的战利品特制的。

土匪伏击发生在午夜时分。三十几个黑影从竹林里窜出，为首的独眼龙举着汉阳造：留下买路钱！陈水生的枪响在山间回荡，两个土匪应声倒地。护卫队的捷克式轻机枪喷吐火舌，将土匪压制在石崖后。闫涛抱着药箱滚下山坡，听见陈水生的嘶吼：闫叔快走！

黎明时分，闫涛在接应点见到了第五战区的联络官。月光下，陈水生的遗体被摆在担架上，怀里抱着染血的无线电零件箱。联络官递来李宗仁的暗码回执，闫涛的手指抚过二字，仿佛看见徐渊在重庆的书房里，将电报压在玻璃板下的动作。

日军战报记载：七月下旬，支那武装多次试图突破长江封锁线，运输可疑物资。多田骏在战报上批注：徐渊的补给线，比我们的情报网更可怕！而在重庆南山，徐渊收到的电报只有短短两行：生命线已通，陈水生等三人长眠鄂西。他将电报夹进《资治通鉴》，有些默然。

……

重庆南山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月。徐渊书房的玻璃板下，那张写着“血债血偿”的宣纸已被水汽浸得微微发皱，墨迹却愈发沉郁，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血。下方整齐码着一叠简报，每份都用红绳捆着，绳结打得紧实，仿佛要将那些牺牲者的名字牢牢锁住。

最上面那份是津浦线的战报，陈永年的名字旁画着小小的铁轨图案，旁边批注着“百米钢轨炸毁，阻滞日军一周”。墨迹边缘有些发毛，是徐渊反复摩挲时留下的痕迹——他总想起那个在徐州麦田里，最后望向苏州方向的年轻队长，怀表停在零点零三分的样子。

往下翻，傅筱庵遇刺的简报上贴着剪报残片，日伪报纸骂骂咧咧的字句被红笔圈出，旁边是阿默传回的字条：“汉奸伏法，弄堂里的百姓在放鞭炮”。徐渊曾对着这行字坐了半夜，窗外的雨声像极了上海弄堂里的欢腾，又像苏州城上空未散的呜咽。

王虎的简报最厚，里面夹着那枚被流弹擦过的怀表照片，表盖内侧的妻儿笑容在硝烟中模糊。旁边附着83师的战报：“火箭筒击毁日军弹药车十五辆，解前线三日之需”。徐渊的指尖抚过“王虎”二字，仿佛还能触到皖南峡谷里，那具保持着射击姿势的躯体余温。

柱子他们的简报用的是长春的信纸，边缘带着冰碴的痕迹。上面记录着松本太郎推行奴化教育的罪状，每一条都被红笔打了叉，最后画着一柄带血的三棱刺。徐渊知道，那支特别行动队的年轻人，口袋里都揣着东北的土，死时攥得比石头还紧。

最底下是闫涛带回的回执，李宗仁的签名遒劲有力，旁边写着“磺胺救伤员三百余，无线电保障前线通讯”。陈水生的名字旁画着小船，旁边有行小字：“护卫队用身体挡住土匪的子弹，药箱没沾半点土”。

这些简报，有的字迹工整，像是胜利的勋章；有的墨迹潦草，混着未干的血痕，读来字字泣血。它们被徐渊按日期排好，像一串沉重的念珠，每一颗都刻着牺牲与抵抗。炭盆里的火早已熄了，书房里弥漫着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冷得像日占区的寒夜，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点火星——那是无数同胞用命点燃的，抵抗的火种。

徐渊拿起最新的简报，上面是派往华北的新行动队名单。他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苏州的桂花快开了”。笔尖落下时，一滴墨溅在“血债血偿”四个字旁，晕开一小片深色，像又一滴凝固的血。

窗外的雨还在下，南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徐渊知道，玻璃板下的简报还会越来越厚，红绳会捆得越来越紧。这场暗战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凶险；这些报复或许微小，却像燎原的星火，在日占区的黑暗里，亮着永不熄灭的光。他对着北方缓缓举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敬得比任何烈酒都更郑重——敬那些长眠的英灵，敬未竟的抵抗，敬这用鲜血浇灌的、必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