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对手盘(2/2)
翌日,重庆刘湘公馆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的光透过描金纱罩,洒在满桌川味佳肴上——樟茶鸭的油光、夫妻肺片的红油、清炖牛尾的热气,混着洋酒的醇香,织成一派热闹景象。可这热闹里藏着紧绷的弦,满座宾客中,实业家们或端着酒杯强笑,或低头拨弄碗筷,唯有徐渊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江面上的薄雾,神色沉静得像块浸了水的玉。
“诸位!”刘湘端着高脚杯站起身,军绿色常服上的鎏金纽扣晃得人眼晕,他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的温和,“乱战刚歇,四川总算能喘口气。往后要建设新四川,要共御外侮,还得靠在座各位——尤其是徐先生这样,手握实业根基的栋梁!”话落,他特意朝徐渊举了举杯,目光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期许。
席间立刻有人附和,重庆商会会长王孚放下筷子,这个胖子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甫公说得是!徐先生的铁矿、机床厂,那是川中独一份的家底。如今川北有赤匪作乱,剿匪就是保家卫国,徐先生要是能多出点钢铁、粮食,将来川省的市场,还不是先紧着徐氏实业来?”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不少人都看向徐渊,有期待,有试探,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徐渊缓缓放下茶杯,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王会长抬举了。徐氏实业不过是刚扎稳脚跟,去年受川内之战影响,犍为的铁矿停了三个月,沙坪坝的机床厂至今还有一半设备是去年从德国订的,眼下还在等上海港的船运——原料进不来,产能就上不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湘,语气更显诚恳:“不过甫公放心,‘建设新四川’‘保民生’这两件事,徐某绝不含糊。接下来三个月,工厂会优先生产农具和民用铁锅,川东的粮栈也会配合官府,保障重庆、泸州一带的粮食供应。至于‘剿匪’大业,徐某虽做不了军事援助,但只要军队不征调民生运输队,我能保证川北前线附近的百姓,不会断了过冬的粮。”
这番话既给了刘湘台阶,又把“军事援助”的话题轻轻推开。刘湘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却很快被笑意掩盖:“徐先生果然是懂大局的人。民生是根本,把百姓的日子稳住,剿匪才能无后顾之忧。”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周骏,“周参谋长,回头让后勤处跟徐先生的粮栈对接,绝不能让前线的兵,扰了百姓的粮运。”
周骏立刻应声,目光却悄悄扫了徐渊一眼——这位实业家,既没硬顶,也没妥协,把“中立”二字藏在了“民生”的幌子下,倒是比那些一被施压就慌了神的商人,厉害得多。
宴会过半,徐渊借口透气,走到露台。江风裹着寒气吹来,吹散了席间的酒气,也让他清明了几分。他望着江面上摇曳的渔火,想起方才刘湘单独跟他说的话:“徐先生,四川的安稳,离不开你我。蒋委员长远在南京,未必真懂四川的难处。”这话里的拉拢与试探,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神经。
他太清楚了——若点头应下军事援助,南京那边的眼线转眼就会把消息递上去,将来中央军入川,徐氏实业定会被视作“刘湘同党”;可若拒绝得太干脆,刘湘只需一道“征调令”,就能让他的工厂停工、矿山停产。
“徐先生。”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湘的副官,递来一个锦盒,“甫公说,这是大邑老家的陈年普洱茶,让您带回去尝尝。”
徐渊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润,心里却像压了块冰。他知道,这盒茶不是礼,是提醒——刘湘记着他的“识时务”,也等着他的“进一步表态”。
回到宴会厅时,喧闹依旧,可徐渊再没了应付的心思。他看着满座虚与委蛇的人,看着刘湘游刃有余的笑脸,忽然更坚定了心里的计划:连夜让账房盘点库存,把重要的机床零件和粮食,悄悄转移到泸州的分栈;再让驻上海的代表加急联系洋行,务必把订好的设备提前运到——他必须在刘湘与南京的博弈升温前,把实业的“退路”铺得更稳些。
这场宴会,终究是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徐渊走出公馆时,江雾已散,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着他孤直的身影。他知道,夹缝求生的路不好走,但只要守住“不卷入内战、不依附军阀”的底线,总能为四川的实业,为将来的变局,多留一分底气。
“筹组新厂、联络同道、囤积物资”这十二字方针,被更加紧迫地提上日程。他利用商业网络,避开军阀耳目,从上海、武汉等地秘密采购更多的机床、五金、化工原料和药品,经复杂路线运往重庆及周边隐蔽的仓库。他加大与胡子昂等志同道合、不愿依附任一军阀的实业家的合作,共同投资建设一些分散、隐蔽的小型工厂,特别是涉及基础化工、无线电元器件等战时急需的产业。同时,他指示矿场、农场,在满足基本合同外,尽可能增加储备,尤其是粮食、煤炭、有色金属等战略物资。
长江的汽笛依旧,但徐渊仿佛已经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隐约炮声——那不仅是川北“剿匪”的枪炮,更是未来更大规模战乱的预兆。蒋介石与刘湘的斗法,只是这乱世棋局中的一角。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加速逼近,而他必须在这各方势力撕扯的漩涡中,为这片土地,也为自己的理想,尽可能多地保存下一点工业的火种和未来的希望。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雾霭,投向更遥远的未来,那微光虽弱,却指引着他在这黑暗的时局中,步步为营,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