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冷眼旁观(2/2)
在他的眼中,未来的道路在英镑和美元那坚硬而冰冷的光泽下显得越发寒冷和确定。他似乎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前方的道路,虽然这条路一目了然,但却没有丝毫的温暖和希望。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他将继续在财富与良知之间艰难地徘徊,每迈出一步都充满了无奈和挣扎。
而那曾经微弱的想要改变世界的梦想,也在现实的重压之下,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彻底磨灭。
……
眼看徐家唯一的男丁表现出了决断力和一定手腕,两个姐姐短暂驻留几日后就返回苏州和提前离开的丈夫汇合。
时间不会因为徐渊的犹豫徘徊和裹足不前而停下,冷眼旁观的他同样在关注局势走向。
黄浦江的水汽裹着煤烟味飘进法租界的窗棂时,徐渊总觉得那风里都带着铁腥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或许是上个月会审公廨前突然多出来的印度巡捕,枪托在石板路上敲出的闷响比往常密了三成;又或许是洋行里的大班们突然开始用加密电报,连汇丰银行的经理见他时,眼角的笑纹里都藏着几分审慎——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时局常有的波动,可在他这个带着未来记忆的人眼里,却像暴风雨前低空掠过的燕群,每一次振翅都在预警着什么。
静安寺路的电车依旧叮当驶过,但车窗外的面孔渐渐变了。穿长衫的商人脸上少了往日的活络,手里的算盘打得再响,眼神也总瞟着街角穿短打的汉子;学生们不再聚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里高声辩论,换成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口袋里揣着的传单被攥得发皱。最让他心惊的是十六铺码头,往日里扛着货箱的苦力们总爱凑在一起赌几枚铜元,如今却常常沉默地望着江面,江面上挂着外国旗的军舰比上个月多了两艘,炮口对着外滩的方向,像蛰伏的猛兽。
家里的电话也变得微妙起来。何茂才汇报上海实业的账目时,总会压低声音提一句“昨日巡捕房又查了三家商号”;苏州那边派来的管事说,租界外的关卡查得紧了,带银元出城要比从前多交两成“手续费”,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兵爷们腰里的盒子炮总开着保险。二姐派人送来的信里,字里行间都是担忧——二姐夫的部队换防到了闸北,夜里常能听见零星的枪声,谁也说不清是流兵火并,还是别的什么。
他让徐公馆服侍小厮去跑马厅旁的书店买外文报纸,老板从柜台下抽出一份《字林西报》,指尖在“租界安全”的标题上顿了顿,低声说:“徐先生,这几日还是少往虹口那边去,那边的东洋兵……看人的眼神不对。”玻璃窗上贴着的时局地图,用红笔圈出的冲突区域正一点点往公共租界蔓延,像浸了血的棉线。
夜里躺在沙发上,他总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有时是急促的短鸣,有时是拖着长音的哀嚎。楼下的法国巡捕换岗时,靴底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英镑支票,那纸张的质感坚硬而冰冷——这是他为徐家筑起的防火墙,可墙外的世界正在升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他熟悉的、山雨欲来的焦灼。
就像一场无声的赌局,所有人都在摸牌,却没人知道最后的底牌是什么。他知道结局,却无力掀翻这张桌子。只能看着街面上的 tension 像潮水般涨起来,漫过脚面,漫过膝盖,直到某个临界点来临——他甚至能算出那个日子不远了,可除了让家人尽量待在租界深处,除了把更多银元换成外币,他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的霓虹灯忽明忽暗,照在墙上挂着的《上海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街巷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徐渊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好像已经听见了风暴来临前,第一声撕裂空气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