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视察产业(2/2)
隔壁的华新纺织厂更像个轰鸣的铁盒子。成排的纺纱机转得像飞起来,棉纱的飞花在空气中飘成白茫茫一片,粘在工人的头发里、睫毛上,呛得人直咳嗽。男工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汗珠,正把成捆的原棉扛到清花机前,棉絮钻进他们的毛孔,让黝黑的皮肤像蒙了层白霜。梳棉车间的女工们戴着粗布口罩,却挡不住棉尘往肺里钻,有人忍不住摘下口罩咳嗽,痰里混着淡粉色的棉丝。车间角落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纱锭,木架上爬着老鼠,墙角的阴沟里淌着发黑的污水,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工头挎着牛皮鞭在过道里踱步,皮鞋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啪嗒”响。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工没接住掉落的丝头,被工头劈头盖脸骂了句“丧门星”,手里的竹鞭抽在机台上,吓得她一哆嗦,指尖立刻被旋转的缫丝钩划破,血珠滴进温水里,转眼就晕开一小团红。纺织厂的男工正费力地修理卡住的织布机,齿轮突然崩开,带着倒刺的铁屑擦过他的额头,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只骂了句脏话,抓起旁边的破布一擦,又埋头拧螺丝——停工一分钟,就要被扣掉半天的工钱。
徐渊静静的看着,耳边是何茂才有些絮叨的介绍工厂的基本情况,人员,成本,客户,仓库……思绪有些飘忽。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夕阳透过华新纺织厂有些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飞花里投下金晃晃的光柱。缫丝厂的女工们终于能直起腰,顾不得车间和室外的巨大温差可能会导致的疾病,揉着僵硬的肩膀往厂外走,蓝布褂子后背印着深色的汗渍,手里攥着用棉线捆着的几个铜板。河对岸的租界亮起点点电灯,而工厂区的路灯忽明忽暗,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混着机器的余响,消失在逼仄的外围工棚小巷里。
……
夕阳如同一炉正在熔炼的赤金,将天边染得一片绚烂,那炽热的光芒斜斜地洒进华新纺织厂,把车间内原本就弥漫着的棉絮,都晕染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橘红色。这如梦似幻的色彩,却丝毫无法掩盖这里真实存在的残酷与混乱。徐渊静静地站在巨大的纱锭堆旁,那些轻飘飘的飞花,肆意地粘在他剪裁精致的高级西装上,宛如一层带着讽刺意味的雪,突兀又刺眼。
何茂才依旧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嘴里吐出的尽是原料成本、出货周期、洋行的最新报价之类的数字和术语。那些话语,如同蚊虫的嗡嗡声,在他耳边不停回响,却仿佛被一层无形且冰冷的隔膜所阻挡,根本无法真正钻进他的心里。
徐渊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这嘈杂、昏暗且弥漫着刺鼻气味的车间内,周围的一切都如同一把把锐利无比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朝着他来自未来的神经狠狠刺去。此时此刻,他仿佛被一股强大而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在两个截然不同、如同天壤之别的世界中艰难地挣扎徘徊。
“割裂感”!这个词,就像一根冰冷刺骨的钢针,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此刻内心的全部感受,让他心中的痛苦与纠结愈发清晰。
一面,是他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的、属于“徐大少爷”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有定制凯迪拉克那线条流畅的优雅车身,每次坐进车内,都仿佛置身于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之中;公馆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而高贵的反光,每一次用餐都像是一场奢华的仪式;还有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发出的低鸣,仿佛是科学与智慧交织的美妙乐章。
更重要的是,深植于他灵魂深处的,是来自2016年的先进认知——关于工业4.0,那是一个代表着高度智能化、自动化生产的时代,机器与人类协作无间,生产效率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关于自动化,无数复杂的生产流程被精准编程的机器所替代,误差几乎为零;关于精益生产,每一个生产环节都被优化到极致,杜绝一切浪费,追求最高品质;关于ISo标准,它像是一套严格而科学的准则,确保着产品质量和企业管理的规范化;关于工人权益,那是被高度重视和保障的,工人们享有合理的工作时间、安全的工作环境以及应得的福利;关于环境健康与安全(EhS),整个工业体系都将其视为重中之重,从源头上预防和控制对环境、员工健康和安全的危害。
那是一幅效率与人性、秩序与清洁完美并存的美好图景,是他早已习惯并认为理所当然的世界。
而眼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