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叩心问道（1/2）
光。无垠的、纯粹的、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最温柔的月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了林昭月。她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团温暖而沉重的液体中，没有窒息感，五感却变得迟钝、模糊。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在光中缓缓下沉，又或者……上升？方向感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仿佛时间与空间都凝固了的寂静。唯有那银白的光芒永恒流淌，洗涤着她疲惫不堪的躯壳，也冲刷着她纷乱杂沓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光芒渐渐变得有了“质感”，不再是单纯的视觉体验。她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了什么东西上面，脚下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银光开始缓缓退潮，不，是凝聚，在她眼前勾勒出具体的景象。
首先出现的，是光。温暖、明亮、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橘黄色光芒，来自一盏悬挂在廊檐下的、熟悉的八角琉璃宫灯。然后是声音，细碎的、压抑的抽泣声，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风吹过梅林，带起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梅林？
林昭月的心猛地一缩！她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
眼前，不再是孤山洞窟那神圣冰冷的月华祭坛，不再是永冻荒原那死寂无边的冰雪。而是……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熟悉的亭台水榭，在冬日清冷的月光和廊下温暖的灯火映照下，显出一种静谧而温馨的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混合着书房飘来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血腥气。
这里是……江南林府！十年前，梅林血案发生之夜的林府！
不！不可能！这是幻象！是“叩心”试炼！
林昭月瞬间警醒，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但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看清廊柱上每一道熟悉的木纹，能感受到夜风拂过脸颊的微凉，能闻到空气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血腥味……甚至，她能“听”到，在远处那片梅林的深处，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的声响，和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这不是简单的回忆重现！这是要将她强行拉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让她重新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
“昭月？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夜里风凉，快回屋去。”一个温柔、熟悉、带着宠溺与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林昭月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猛地转过身！
月光与灯火下，母亲林婉柔，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披风，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中还端着一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药盅。她的面容依旧美丽温婉，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看着林昭月时，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疼爱。
是母亲！活生生的母亲！不是棺中那冰冷诡异的“存在”，也不是记忆中模糊的影像！
泪水瞬间模糊了林昭月的视线，巨大的悲伤、思念、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她的心防。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上去，抱住母亲，痛哭失声，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为什么不带自己走，问她这十年去了哪里……
但她没有。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这是试炼！是幻境！眼前的“母亲”，是心魔，是考验！她若沉溺其中，便会迷失，便会失败！
“娘……”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站直了身体，没有向前迈出一步，“我……没事。您怎么出来了？”
林婉柔走近几步，将药盅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伸手想抚她的额头，眼中担忧更甚：“脸色这么差，手也这么冰。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听到什么声音了？”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向了梅林深处，那兵刃声传来的方向，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林昭月的心在滴血。她知道，按照“记忆”，接下来，母亲会让她立刻回房，无论如何不要出来，然后……母亲会独自走向梅林，走向那个为她（或者说，为林家）布下的死亡陷阱。
不！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向死亡！哪怕是在幻境中！
“娘！”林昭月猛地抓住林婉柔想要收回的手，那手温软，带着淡淡的药香，如此真实。“别去！梅林……梅林里有危险！慕容垂的人来了！他们是来杀我们的！我们快走！一起走！”
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泪水汹涌而出。
林婉柔的手一僵，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震惊、痛苦，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伤。她反握住林昭月冰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却带着一种林昭月从未听过的、近乎严厉的决绝，“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
“我……”林昭月语塞。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难道说这是十年后的一场幻境试炼？
“听着，昭月。”林婉柔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知道，也不能知道。娘有必须去做的事，有必须去面对的人。这是林家的宿命，也是……娘的抉择。”
她抬手，轻轻擦去林昭月脸上的泪，动作温柔，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现在，立刻回你房里去。床板下有密道，直通府外小河。顺着河往下游走，不要回头，去江宁找你舅舅林慕舟！把这个交给他！”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刻着凤纹的玉佩——正是后来林昭月一直贴身珍藏的那枚！塞进林昭月手中。“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再回来！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我不走！”林昭月拼命摇头，泪水纷飞，“要走一起走！娘，我们一起去找舅舅！”
“傻孩子……”林婉柔眼中也涌上泪光，却猛地将她推开，厉声道，“来不及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只有我留下，你才有机会逃出去！快走！别让娘白死！”
话音未落，梅林方向的打斗声骤然激烈，并迅速向这边靠近！火光隐约亮起，夹杂着更多的惨叫和怒喝！
“走！”林婉柔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无尽的不舍、愧疚、嘱托，和一种林昭月当时年幼未能读懂的、更深沉的决绝。然后，她猛地转身，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义无反顾地向着梅林火光最盛处，疾冲而去！白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瞬间没入黑暗。
“娘——！！！”林昭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追上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巨大的痛苦、无力、悔恨，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按照她记忆和心魔编织的噩梦。但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赴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锋利，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她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她当时那么弱小？为什么她救不了母亲？为什么林家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如果她当时再强一点，如果她能察觉阴谋，如果……
无数“如果”和自责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疯狂滋生，将她拖向更深的绝望深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梅林、火光、惨叫、母亲决绝的背影……交织成一幅幅破碎而痛苦的画面，反复冲击着她的心神。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彻底淹没，心神失守之际——
左臂，那沉寂许久的银色纹路，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一股清凉而坚韧的力量，如同黑暗中刺破乌云的月光，瞬间从纹路深处涌出，直冲她的天灵！与此同时，她怀中贴肉收藏的幽冥川图，也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安抚与镇守意味的冰凉震动。
两股力量，一热一凉，一内一外，如同两柄重锤，狠狠敲击在她即将沉沦的意识上！
“醒来！林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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