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孤山在望(1/2)
三日的光阴,在永恒的幽绿与死寂中,如同冰隙底部缓缓流淌的暗流,无声滑过。
石室内的炭火,在阿七精打细算的维持下,始终未曾彻底熄灭,提供着微薄的、却足以让生命不至于冻僵的暖意。那几株“冰晶兰”研磨的药泥,被小心地分配使用,内服外敷,如同最温柔的冰泉,缓慢地浸润、修复着林昭月和萧烬那千疮百孔的经脉。虽然远谈不上治愈,但至少,那无时不在的、火烧火燎的刺痛,被抚平了大半。丹田处那枯竭的空虚感依旧,但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感在萌动,如同冰封大地深处,一粒等待破土的种子。
萧烬在第三日的清晨,再次苏醒。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茫然与涣散,而是恢复了惯有的、如深潭般的沉静,尽管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浓重的疲惫与病色。他能勉强支撑着坐起,虽然动作迟缓,需要倚靠石壁,但至少不再完全依赖于他人。他的手指,可以微微用力,回握林昭月的手。他的嘴唇,可以清晰地发出声音,虽然依旧低沉沙哑。
“辛苦你了,昭月。”他看着眼前明显清减、眼圈泛青、却努力对他展露笑颜的林昭月,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疼惜与歉疚。
林昭月摇摇头,将温热(用那块奇异暖石焐过)的雪水喂到他唇边。“别说这些。阿七才是真的辛苦。”
阿七靠在洞口附近,正在打磨那几枚骨针,闻言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她的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冰晶兰的药效对她同样有益。更重要的是,这三日相对安稳的休整,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作喘息,内息运转也流畅了许多。
“我们该走了。”萧烬喝了几口水,望向石室入口方向,那里被巨大的冰块和碎石封堵,只留下上方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进冰隙底部永恒的幽绿光芒。“此地虽有庇护,但终究是死地。食物难以为继,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骸骨,“前车之鉴不远。”
林昭月和阿七都点了点头。三日之期已到,她们的状态虽未恢复至全盛,但已勉强有了行动和自保的力气。停留越久,风险越大。
收拾行装的过程简单而迅速。所剩无几的、烤得硬邦邦的冰蠕虫干和苦涩苔藓饼,用树皮包好。装满雪水的皮囊(阿七用找到的、相对完整的兽皮缝制)。那几枚骨针和兽筋绳。燧石。阿七的短刃和林昭月那柄早已破损、但尚可充作手杖的冰剑残柄。那块散发微热的奇石,被小心地裹在兽皮中,贴身存放。幽冥川图,依旧被林昭月紧紧收在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还有那卷记载着冰晶兰位置的古老残片。
最后,阿七用短刃在石壁上,刻下了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她们离去的方向,又用炭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平安”的古老符文(守墓人暗哨处学来)。不知留给谁看,或许,只是一种无言的告别与祈愿。
移开封堵洞口的冰块和碎石,冰冷刺骨、带着冰晶尘埃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火苗剧烈摇曳。三人依次钻出石室,重新置身于那巨大的、幽深的冰隙底部。
仰头望去,数十丈高的冰隙裂口,如同一线扭曲的、暗蓝色的天光,遥远而冰冷。四壁是滑不留手的、渗着冰水的黑色岩壁,和厚厚的、亘古不化的玄冰。
“我先上,探路,固定绳索。”阿七简短地说道,将兽筋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林昭月。她活动了一下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脚,深吸一口气,如同壁虎般,开始沿着陡峭湿滑的斜坡向上攀爬。她的动作依旧敏捷,但明显比之前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时用短刃在冰壁上凿出小小的凹坑借力。
林昭月和萧烬在下方紧张地注视着。萧烬几次想要上前帮忙,都被林昭月用眼神制止。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保存体力。
阿七攀爬得很慢,但很稳。约莫一炷香后,她的身影变成了冰隙上方的一个小黑点,然后,那根垂下的兽筋绳被扯动了三下——安全的信号。
林昭月将绳索在萧烬腰间仔细打好一个结实的、易于解脱的活扣,又在自己腰间也系好。“我扶着你,我们慢一点。”
萧烬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将大半重量倚靠在她身上,同时用还能用力的手臂,配合着绳索的牵引和林昭月的支撑,开始向上攀爬。林昭月走在他侧下方,一手紧握绳索,一手持着冰剑残柄,在冰壁上寻找支撑点,同时还要分心照顾萧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寒风从头顶灌下,如同冰刀刮面,呼吸都变得困难。
短短数十丈的高度,仿佛天堑。当两人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冰隙边缘,瘫倒在坚硬的冰面上,剧烈喘息时,都有种重见天日(虽然这天日依旧是永恒的暗蓝与极光)的恍惚感。
阿七已经收好了绳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冰隙外,是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永冻荒原。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冰晶,能见度比三日前似乎更低了。天空中的极光,此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掺杂了暗紫色的诡异色彩,在低垂的浓云后翻滚涌动。
“风向变了,也更急了。”阿七眯着眼,感受着风中的寒意和冰晶的力度,“空气中的冰霰浓度在增加。天气在恶化。”
林昭月挣扎着站起,将几乎脱力的萧烬扶到一块背风的冰岩后暂歇。她取出幽冥川图,就着昏暗的天光,再次确认方向。
地图上,代表她们此刻位置的、冰隙旁的标记点,与东北方向那座标注为“孤山”的三角形符号之间,被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连接。虚线绕开了几个用狰狞符号标记的危险区域,其中就包括阿七之前看到的、暗藏“噬魂风眼”边缘的方向。虚线中间,有几段是模糊的空白。
“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里。但需要绕行,实际路程可能超过二百里。”林昭月指着地图,“我们必须尽快出发,赶在天气彻底恶化之前,抵达孤山区域。那里或许能有更稳定的庇护所,也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资源。”
萧烬靠着冰岩,调整着呼吸,目光也落在地图上。“这段空白区域……需要格外小心。可能是地图绘制时未探明,也可能是……环境多变,已非原貌。”
三人不再多言,互相搀扶着,迎着凛冽的寒风,踏上了前往孤山的征程。
永冻荒原的“路”,从来不存在。只有无尽的冰雪,和潜藏其下的致命陷阱。她们沿着记忆中地图的指引和对寒气流动的感知,在及膝深的积雪和裸露的、滑溜的冰壳上跋涉。寒风似乎永不停歇,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的雪沫冰晶,不仅遮挡视线,更带着侵蚀性的寒气,不断消耗着她们护体的微薄力量。
林昭月将那块奇石塞在萧烬手中,希望能帮他多保留一丝体温。她自己则全力运转着恢复不多的、微弱如丝的太阴之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寒意屏障,勉强抵御着外界的酷寒和冰霰侵蚀。左臂的银色纹路,依旧黯淡,只有在极度消耗或遇到危险时,才会应激般闪过极其微弱的光。
阿七走在最前探路,她的短刃不时挥出,斩断前方过于密集的、阻挡视线的冰棱。她的步伐沉稳,但每一次落脚都带着试探,避开那些看似厚实、实则暗藏冰窟或流雪的区域。她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第一天,除了恶劣的环境和体力的飞速消耗,并未遇到实质性的危险。她们在黄昏(如果这永恒昏暗能算黄昏的话)时分,找到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冰岩交错形成的浅洼地,勉强容身。无法生火,只能挤在一起,用体温和那块奇石的微热互相取暖,啃着硬邦邦的食物,就着雪水咽下。
夜晚的永冻荒原,气温降到难以想象的低。即便挤在一起,三人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几乎无法入睡。唯有轮流警戒,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不被冻僵在睡梦中。
第二天,状况开始变得不妙。
她们进入了一片地图上标记为“冰雾迷沼”的边缘地带。这里的冰面不再坚硬,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软的、仿佛掺杂了某种藻类的深蓝色积雪,踩上去绵软陷足,行走极其费力。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乳白色冰雾,能见度进一步降低。冰雾似乎有轻微的致幻和阻滞内息的效果,让人的头脑微微发晕,反应也迟钝了些。
“跟紧,不要分散,注意脚下!”阿七的声音在冰雾中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林昭月紧紧扶着萧烬,每走一步都感觉如同在泥沼中挣扎。萧烬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显然这恶劣的环境和艰难的跋涉,对他尚未恢复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
就在她们小心翼翼穿越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冰雾笼罩的冰沼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的冰雾中,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数道快如闪电的、灰白色的影子!那是一种形似蜥蜴、却长着宽大肉膜、可以在冰面低空滑翔、口中能喷吐麻痹性冰雾的怪物——“冰沼滑蜥”!它们借着冰雾的掩护,发动了突袭!
“小心!”阿七厉喝,短刃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斩向最近的一头滑蜥!但那滑蜥极其滑溜,肉膜一振,竟在空中诡异地转折,避开了刃锋,张口喷出一股腥甜的白色冰雾!
林昭月反应极快,一把将萧烬推向身后,同时左手挥出,一片冰雾迷障迎着白色冰雾撞去!两股雾气相交,发出“滋滋”的轻响,互相抵消、湮灭。但她仓促施为,内力不足,冰雾范围有限,仍有少量白色冰雾渗透过来,让她头脑一晕,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另一头滑蜥已趁机扑到近前,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向她的面门!
避无可避!林昭月甚至能闻到那爪子上传来的腥臭!
就在此时——
一道凌厉无匹的、带着决绝杀意的剑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惊雷,自她身后斜刺里斩出!精准、狠辣,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仿佛要斩断一切阻碍的气势!
“嗤啦!”
灰白色的血液飞溅!那头滑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从头至尾,几乎斩成两半!残尸摔在冰面上,兀自抽搐。
出剑的,是萧烬!
他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林昭月的搀扶,单手持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或许是某具骸骨旁)捡来的、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断剑,挡在了林昭月身前。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显然这一剑耗尽了他恢复不多的所有力气,也牵动了严重的伤势。
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与不容侵犯的守护意志,死死盯着冰雾中其他几头蠢蠢欲动的滑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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