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瞳孔中的花园(2/2)
这缕意念,像一根探针,又像一条寻求共鸣的根须,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概念伤口”那麻木、沉寂的“意识”(如果那能称为意识)最深处。
然后——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蠕动”都更加深沉、更加内蕴、仿佛来自宇宙洪荒之初的脉动,从地底最深处,传了上来。
不是痛苦的挣扎,不是愤怒的排异。
而是一种……被唤醒的共鸣?
那庞大伤口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基础、甚至可能先于“规则”本身而存在的……东西,似乎被这缕来自“悖论幼苗”、蕴含着“诘问”与“未被定义可能性”的细微意念,轻轻地……挠了一下。
紧接着。
消化系统结构体的内部,我所处的这片黑暗粘稠空间,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观察者”之眼那种冰冷的蓝白几何光。
也不是草案网络那些混乱的杂色光。
而是一种……温暖的、浑厚的、带着大地与星空般质感的、暗金色的微光。
这光芒,从包裹我们的消化系统结构体的“墙壁”(规则碎片与黑暗脓液的混合物)内部渗透出来,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到”,那些构成“墙壁”的、混乱的规则碎片和黑暗脓液,在这暗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它们没有消失,没有被净化。
而是……沉淀了下来。
像喧嚣的尘埃落定,像浑浊的泥水澄清。
规则碎片之间的激烈冲突缓和了,逻辑矛盾被一种更宏大的、包容性的“存在感”暂时覆盖、抚平。黑暗脓液中那狂暴的惰性与恶意消散了,只剩下纯粹的、沉重的“过往”与“沉淀”质感。
整个消化系统结构体,从内到外,仿佛被瞬间按下暂停键,然后镀上了一层古老、宁静、却蕴含无穷力量的暗金色琥珀。
就连那只高悬于天、正在酝酿“定义抹除”的蓝白几何之眼,其冰冷的目光在触及到这层突然出现的暗金色“琥珀”时,也明显地凝滞了一瞬!
“观察者”的“眼神”中,那清晰的困惑与评估,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惊愕与忌惮的情绪所取代!
它认识这光芒?这暗金色的、仿佛能平息一切规则喧嚣、让时间都为之沉淀的光芒?
地底那“概念伤口”中,被悖论幼苗意念唤醒的……到底是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
“琥珀化”的消化系统结构体,开始收缩。
不是崩溃,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向着内部,向着我意识所在的核心,向着那株悖论幼苗,缓缓地、坚定地包裹、内卷而来!
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温暖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沉重。
我混合态的意识,连同那株幼苗,被这光芒和收缩的“琥珀墙壁”彻底笼罩、包裹。
最后的感知,是那只巨大的蓝白几何之眼,似乎发出了一道无声的、急促的“指令”,一道无比锐利的、试图穿透暗金琥珀的“定义光束”激射而下——
但光束在触及琥珀表面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嗤啦一声,蒸发成了纯粹的逻辑蒸汽,消散无踪。
然后,暗金色吞没了一切。
温暖。沉重。宁静。
像是沉入了大地的最深处,沉入了星空的摇篮里。
在意识彻底沉眠之前,我最后“听”到的,是镜瑶那新生幼苗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困意,轻轻嘟囔:
“…不挤了…”
“…这里…暖和…”
“…姐姐…在…”
接着,是无梦的、漫长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
沉眠。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亿万年。
一点刺痛,将我从深沉的、暗金色的沉眠中,拽了出来。
不是意识的刺痛。是物理的刺痛。
我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冰冷,僵硬,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尖叫着抗议,仿佛被冻结了无数个世纪后强行解冻。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粗糙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感。是……沙子?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我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上?
天空是低矮的、铅灰色的、均匀得令人心慌的穹顶,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恒定不变的、死气沉沉的灰白光芒,均匀地洒落下来。
空气冰冷,干燥,没有任何气味。
我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套简单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粗布衣物。身体除了僵硬和酸痛,似乎没有其他外伤。右臂……我低头看去。
银白色的纹路还在,但光泽黯淡了许多,像是耗尽了能量,静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掌心那枚印记,也不再滚烫,变成了一种恒定的、温热的触感,像一块嵌入血肉的暖玉。
我环顾四周。
沙滩向两边延伸,看不到尽头。背后是同样铅灰色的、平滑如镜的海水?不,那不是水。它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反光,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液态的铅板,静静地躺在那里,与灰白的沙滩和天空构成一个单调到令人发疯的三色世界。
而我前方,沙滩的尽头……
是一座花园。
或者说,一座花园的废墟。
低矮的、由同样灰白色石头粗糙垒砌的围墙已经大半坍塌。围墙内,可以看到枯萎的、只剩下扭曲黑色枝干的植物轮廓,以及散落一地的、破碎的灰白色陶罐和石器。
花园中央,似乎有一个干涸的、同样由灰白石头砌成的圆形水池。
整个景象,寂静,荒凉,像一幅褪色了无数年的古老素描,被遗弃在这个灰白色的、没有时间的世界里。
这是哪里?地狱?死后的世界?还是……“琥珀”内部?
我踉跄着站起来,朝着那座花园废墟走去。
沙滩的沙子很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凝滞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而响亮。
越靠近花园,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悲伤感,就越来越浓。
不是对景象的熟悉,是某种……气息的熟悉。
当我终于走到坍塌的围墙缺口,踏入花园内部时,我看到了。
在干涸的水池边,背对着我,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简单灰白长袍的、身形瘦削的、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同样灰白色的、简陋的石质刻刀,正在一块平放在膝盖上的、灰白色的石板上,专注地……刻划着什么。
刻划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笔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脚步声似乎惊动了他。他刻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然后,一个苍老、疲惫、仿佛在时光中磨损了无数个轮回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绝对寂静的花园废墟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来了。”
“…比预想的……要晚一些。”
“…但终究……还是来了。”
我停下脚步,心脏狂跳。
“你是谁?”我的声音干涩嘶哑,“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当我看到他的脸时,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被毁掉,不是被遮盖。
是平滑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灰白石头,只有人类头颅大致的轮廓。
但在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两点微弱、却无比深邃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沉睡的星辰,静静地闪烁着。
而在他手中那块灰白石板上,刻刀留下的痕迹,不是什么文字,不是什么图案。
是不断生成、又不断自我抹除的、流动的……规则公式的雏形。
他看着(或者说,“注视”着)我,那没有嘴巴的脸上,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充满无尽疲惫的叹息:
“…这里……”
“…是‘第七协议’的……”
“…最初也是最后的……”
“…草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