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神龛空了,人心满了(2/2)
他从铁红袖手里接过一壶用来驱寒的烈性米酒,手腕一抖,辛辣的酒液哗啦啦地淋在那些信徒视为“圣物”的破烂上。
火折子轻轻一划。
“轰”的一声,火苗顺着酒液窜起老高,映亮了苟长生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从此日起,长生宗不设神龛,不塑金身。”
苟长生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商量明天早上吃什么咸菜,“这地方以后就立一块‘问心碑’。凡是有想不通的、受了委屈的、或者纯粹想找人唠嗑的,直接找我。不许焚香,不许跪拜,更不许再往我耳朵眼里塞那些神神叨叨的念头。”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想反驳,可看着那三缸燃烧的圣物,又缩了回去。
铁红袖第一个走上前,她没说话,只是大大咧咧地从旁边抄起一根断裂的供桌腿,咔嚓一声劈开,反手扔进了火堆里。
“烧干净点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扫了一下那些目瞪口呆的信徒,“省得总有些脑子拎不清的,想把我男人关进那破泥壳子里喂灰。”
这一嗓子,把最后一点诡异的宗教氛围也给震碎了。
入夜,雨后的山风带着股泥土的腥甜。
苟长生独自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借着一点豆大的油灯,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曾经困扰他许久的、隐约散发着金光的纹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长久握笔和摸索机括留下的薄茧,以及指尖因为脱力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是凡人的疲惫,沉重,却踏实。
他正打算回屋躺平,忽听见院墙根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苟长生警惕地摸向袖子里剩下的半截哨子。
推开柴门,只见昏暗的墙角蹲着一排黑影,领头的正是麻婆。
这老太太带着十几个老妇人,正借着屋檐滴下来的雨水,用几个缺口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接着。
“宗主,惊着您了?”麻婆压低声音,头也不抬地继续盯着水线,“您昨儿在那神龛上淋了那么久,都咳血了。这雨水虽然凉,但后山引过来的那截儿最是清火。俺们接回去,给您兑上老姜煮锅汤,去去那股子仙气儿,暖暖肚子。”
苟长生愣了半晌:“……姜汤我有,不用这么费劲。”
“那哪成。”麻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色认真得像是在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神仙自然是不用喝这些玩意儿的,但您现在是人,人得喝,不喝要生病的。”
苟长生嗓子眼儿堵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幽默话缓解下,结果张了半天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远处,山道的尽头。
白莲姑依旧站在那儿,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半片被扯碎的《净心咒》。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去,只是那样呆呆地站着,像是一尊失去了祭坛的旧神,在黑夜中寻找着新的落脚点。
这一夜,黑风寨出奇地安静,没有诵经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锅碗瓢盆磕碰的脆响。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长生宗那块破旧的牌匾上时,正在饭堂对着一碗清粥发愁的苟长生,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