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禅房雪寂(2/2)
话语未尽,他紧握着郑茗的手一松,身体向后软倒,靠在厚厚的引枕上。双目缓缓合上,再无声息……
郑茗的悲呼哽在喉间,化作恸哭。她俯身,将脸埋在他尚有余温的掌心,泪水汹涌,浸湿了他的衣袖。
“苏明远,吾心之固汝可知否?”
郑茗缓缓开口,对着那温度正在流失的身体,悄然耳语,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许久,郑茗直起身。她端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梵音在禅房内回荡,仿佛已超脱生死的空寂。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为他更衣,动作轻柔而庄重。当褪下他外袍时,一卷泛黄的旧纸轴,从苏明远怀中悄然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滚落在地毯上。
郑茗动作一顿,俯身拾起。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笔触略显稚嫩的治水图。
图上河道蜿蜒,堤坝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工料、人力计算,还有几处用朱笔勾勒的险要节点。那熟悉的笔迹,是她与苏明远并肩治水,彻夜推演方案时所作。
郑茗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熟悉的线条,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泥泞的河堤上,他挽着裤脚,指挥民夫加固险段。
烛火下,两人头碰头,争论着水渠的走向。他接过她画的草图,眼中满是激赏,提笔添上关键几处标注……那些共同奋斗、心意相通的岁月,仿佛就在昨日。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轻抚着图纸,指尖划过一道朱笔勾勒代表引水暗渠的线。突然,郑茗的动作僵住。
这墨线的走向……这曲折蜿蜒的轨迹……为何……为何如此眼熟?
她从苏明远腰间取下那枚染血的青螭衔月佩。借着烛光,仔细看向玉佩背面如同云纹水脉般的神秘纹路。
图纸上那道朱笔勾勒的引水暗渠轨迹,竟与玉佩的纹路……严丝合缝。
当年郑茗亲手所绘的治水图,竟暗合了这枚神秘玉佩的纹路?这玉佩……究竟是何来历?
禅房内,炭火噼啪。郑茗攥着图纸,僵立在苏明远榻前,如同被凛冽寒冰冻结。窗外的风雪更大了,要将这小小的禅房彻底吞噬。
半月后,麟德殿。
新帝萧景宇端坐龙椅,永嘉公主萧玉坐于御座之侧。殿内气氛庄重肃穆,文武百官屏息垂首。
内侍高声宣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苏门郑氏,秉性贤淑,深明大义。献图神兵,功在社稷;侍奉夫君,至死不渝。特赐封一品护国夫人,享双俸,荫一子……”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目光皆聚焦于殿中那素服荆钗不施粉黛的女子身上。
郑茗缓缓抬头,脸上无喜无悲。她没有依礼跪拜谢恩,只是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福。
“郑茗谢陛下、公主殿下隆恩。”她的声音清冷平稳,“然,此封号,我愧不敢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议。永嘉公主眉头微蹙:“郑卿何出此言?你之功勋,朝廷有目共睹,天下共鉴。莫非嫌封赏不够厚重?”
郑茗抬眼,目光坦然迎上永嘉公主审视的眼眸,唇角掠过悲凉的弧度:
“公主殿下明鉴。我不过一介妾室,名分微贱。然而,”她话音微微一顿,清晰说道:“身份尊卑之于我,从来无用。”
殿内哗然稍止,众人皆屏息凝神。
郑茗字字清晰:“世间枷锁,困得住身,困不住心。我所做一切,不过为全我与明远的情义,护苏家满门周全。此心此意,天地可鉴。然如今……”她声音有一瞬的哽咽,随即化为坚定。
“明澈为国捐躯,埋骨边关。明远沉疴难起,薨逝禅林。苏氏一门忠烈,凋零殆尽。我一未亡人,苟活于世,已属侥幸,何敢再领此‘护国’殊荣?这世间加诸女子身的荣辱名位,无论是鄙薄的‘妾’字,还是煊赫的‘夫人’,都不过是虚妄之别。我所在意、所历、所悟,终究不过是——”
郑茗微微昂首,一字一顿:
“人间情痴归一梦,
执手放下心不动。”
“余生,”她再次深深一福,语意决绝,“唯愿青灯古佛,长伴明远陵前,了此残生。”
永嘉公主凝视着殿中那道孤绝的身影。郑茗的拒绝,字字句句,看似自贬自责,实则锋芒暗藏,是对那套规训女子界定尊卑的礼法最彻底的反叛。
“护苏家满门周全”——这是在提醒皇帝,苏家为这江山付出的惨烈代价!而她以妾室之身,拒受夫人之封,更是将“帝王心术”与“世俗礼法”的虚妄一同戳穿。
永嘉公主萧玉想起郑茗曾在苏明远病榻前对她说过的话:
“公主,帝王心,似九渊。渊深难测,其寒刺骨。用之,则如臂使指;疑之,则万劫不复。苏家……便是那柄被用得太久,又疑得太深的刀。刀锋已折,持刀者……可会记得它昔日劈开荆棘的功绩?”
永嘉公主明白,郑茗以拒封之举,不仅将这“帝王心似渊”的残酷现实摆上台面,更将她郑茗对世俗名位的超脱与不屑,展露无遗。郑茗在用这种决绝的姿态,为苏家,为苏明远,也为她郑茗被禁锢的半生,做最后的抗争。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新帝萧景宇的脸色深沉如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永嘉公主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郑卿心意,本宫……明白。守陵清修,亦是功德。准你所请。于渝川苏氏坟茔之侧,结草庐三间,供郑氏清修。”
“谢陛下、殿下恩典。”郑茗再次深深一福,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出这象征着最高荣宠的麟德殿。
素色的背影在辉煌殿宇的映衬下,单薄却挺拔。
仿佛褪尽了所有枷锁,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殿外广阔的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