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着力即差(2/2)
他沉默地站起身,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当陆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而这夜色,同样沉沉压在了皇宫的飞檐之上。
凤仪宫内,往日的金碧辉煌此刻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所取代。宫灯依旧明亮,却照得殿内侍立的宫人脸色惨白,个个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三皇子萧景宇,面沉如水立于殿中。永嘉公主萧玉站在他身侧,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肃杀。他们身后,是两队身着玄甲、手持兵刃的禁卫。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依旧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姿态,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显得有些僵硬。保养得宜的脸上,脂粉也掩盖不住那强撑镇定下透出的灰败。
“景宇,永嘉,你们这是何意?”皇后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深夜带兵擅闯本宫寝殿,眼里可还有宫规,还有本宫这个母后?”
萧景宇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却冰冷如铁:
“母后息怒。儿臣奉父皇口谕,彻查瑶儿夭亡一案。现有线索直指凤仪宫,事关重大,儿臣不得不惊扰母后,搜查宫禁,以证清白。还请母后行个方便。”
“放肆!”皇后一拍扶手,声音陡然尖利,“本宫乃六宫之主!岂容你们如此污蔑!什么线索?分明是你们构陷本宫!陛下呢?本宫要见陛下!”
永嘉公主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冰泉:
“母后要见父皇,自可去请。但父皇口谕在此,今日这凤仪宫,非搜不可!”她目光如电,扫过皇后身边几个试图阻拦的心腹嬷嬷,“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禁卫齐声应诺,刀鞘碰撞发出铿锵之声,杀气凛然。那几个嬷嬷被这气势所慑,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永嘉:“你……你这个……贱婢生下的……”
“搜!”萧景宇不再废话,一声令下。
玄甲禁卫立刻如潮水般散开。翻箱倒柜,轻移重物,动作迅捷仔细,不放过任何角落。
殿内一片狼藉,只剩下器物挪动的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突然,后院一阵骚动,一名禁卫疾步而入,手中死死扭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宫女。那宫女发髻散乱,嘴角还沾着些许灶灰,一双眼睛却透着急切与惊惶。
“报!在膳房擒获此婢,形迹可疑!”禁卫单膝跪地,呈上一物,“她正欲将此物投入灶膛焚毁,被属下及时夺下!”
那是一个被火舌燎焦了边角的明黄色锦囊。
萧景宇眸光一凛,即刻上前接过。永嘉公主紧随其后,目光如刃。锦囊被迅速解开,里面是一张纸笺。
字迹是众人皆识的六皇子手笔:
“母后所赐‘良方’,儿已命人依方配制,不日即可送入宗政府。老匹夫一死,旧党群龙无首,尽在掌握。”
永嘉公主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射向凤座上的皇后,声音发颤:“残害皇孙,构陷皇子,毒杀股肱……皇后,这就是你母仪天下的‘仁德’?!”
皇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凤座之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景宇紧紧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千斤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冷若冰霜:
“来人!请皇后娘娘移驾!凤仪宫上下,一干人等,全部拿下!严加看管!”
凤仪宫的风暴正盛,宗政府却朱门紧闭,往日车马喧嚣的府邸此刻静得只剩穿堂风呜咽。
浓郁的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气,在内室沉沉压下来。宗政毅躺在榻上,眼窝深陷,花白胡须沾染着暗红血渍,方才一阵急咳又呕了血,此刻已是油尽灯枯,只余一丝游息。
御医束手垂立,长子跪伏榻前,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苏……明远……”宗政毅枯槁的唇艰难翕动,发出微弱气音,涣散目光执拗地在人群中搜寻。
“父亲,苏大人他……重伤未醒,实在来不了啊……”长子哽咽回道。
宗政毅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似忆起苏明远当年那聪敏刚直的样子。曾与他灯下论政、挥斥方遒,如今却因这党争倾轧,渐行渐远,乃至殊途……他喉间嗬嗬作响,未尽之言皆堵在将熄的肺腑中。
恰在此时,帘外脚步踉跄,一道身影挣脱陆安的搀扶,跌撞扑入内室——竟是苏明远!
他心口伤处显然崩裂,素白中衣迅速被鲜血染透,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鬓角,全靠陆安从旁架住才未倒下。苏明远扑跪榻前,哑声唤道:“宗政公……明远来了。”
宗政毅涣散的目光一凝,用尽残力攥住苏明远的手腕,血沫溢出唇角,在他耳边气息断断续续:
“党争…皆虚妄…护…国本…重担…托予尔…”
话音方落,攥紧的手骤然脱力,垂落榻边。室内烛火猛地一跳,映着宗政毅望向虚空的眼睛,仿佛仍在凝视着大启的未来。
“父亲——!”长子扑倒痛哭。
苏明远僵跪原地。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以命相托的遗言——“党争虚妄,护国本”。
他眼前一黑,心口剧痛与悲怆轰然席卷,再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大人!”陆安急唤,一把将他揽住。
茗竹轩内,郑茗的呼唤犹在耳边;凤仪宫中,尘埃刚刚落定;而宗政府内,这承载着旧时代遗命与新纪元希望的重担,已随着苏明远的昏迷,压向了未知的将来。寒风穿过庭院,呜咽声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