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铁证如山(2/2)
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始终挺直脊梁、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苏卿……”皇帝的声音响起:“宗政公所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苏明远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直直刺向宗政毅。
在苏明远看来,今日朝堂上宗政公所有的指控,都源于那“牝鸡司晨”、“妖言惑众”的女学!留着郑茗,对于固守旧制的宗政毅来说,终究是祸患。
“宗政公!”苏明远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殿内的嘈杂。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
“彩烟,王婉晴贴身侍女,其主仆情深,人所共知。她一面之词,指认郑茗推人,便是铁证?敢问,可曾查证她是否受人指使?可曾查证她当时视线是否被遮挡?可曾查证她所言‘推人’动作,在混乱冰面上,是否可信!”
“冰场管事张海,他言前日有人自称郑茗侍女询问西角楼冰层。敢问宗政公,可曾找到那名‘侍女’?可曾核实其身份?仅凭管事一面之词,便断定是郑茗派人勘察地形,意欲谋害?此等臆测,便是三法司断案之据?”
“至于那香囊……”苏明远的目光扫过托盘里的磁石,眼中寒光更盛,“出自金陵陆氏商行,登记名册写着‘郑茗’?宗政公,你可知金陵陆氏商行每日往来账目几何?登记名册,难道就不能伪造?你仅凭一纸可能造假的购买记录,便断定是郑茗购买此物,并蓄意下毒谋害平章?”
他转身面向皇帝,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陛下!郑茗此刻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平章高热不退,尚未苏醒!两个最重要的当事人,一个无法自辩,一个无法指认!仅凭几个身份存疑、证词漏洞百出的人证,和一份来源不明的物证,便要请旨赐死一个为救平章险些丧命、如今生死未卜之人?”
“敢问陛下!敢问诸位大人!这,便是大启的律法?这,便是所谓的‘铁证如山’?”
“若如此草率便能定人生死,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殿之上。用我苏明远的血,来洗刷这泼向家眷身上的污秽。用我的命,来换一个水落石出的机会。等平章醒来,等他亲口告诉所有人,是谁要害他!又是谁……拼了命去救他!”
苏明远心头划过一丝决绝,他就是要把以命相搏的决心,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自己的气势,竟让殿中不少官员为之动容,连宗政毅都微微色变。
皇帝也被苏明远这近乎疯狂的决绝震慑住了。
“够了,苏明远宠妾灭妻,无视伦理纲常。罚俸半年。”皇帝一拍龙椅扶手。“苏明远!朕知你护子心切!然宗政公所奏,也非空穴来风!此事……疑点重重,确需详查!郑氏与平章既都未醒,赐死之言,暂且搁置!”
当苏明远在朝堂上以命相搏暂缓死局的同时,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狂奔。陆昭的归来,意味着围绕“铁证”的另一场较量,已在金陵陆家的地盘上全面展开。
“驾!”陆昭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嘶鸣,速度更快了几分。他眼中满是担忧。
“怀安……撑住!等我!”
在陆昭紧锣密鼓的布置下,金陵城,陆氏商行“珍玉坊”内。陆昭的心腹掌柜,正对着账房先生大发雷霆:
“查!给我把上个月所有售出的香囊记录,连同经手伙计、制作绣娘,全部给我叫来!还有,那枚登记为‘郑茗’购买的香囊,所有票据底档,立刻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掌柜拿起那张所谓的“账册”底本,看着上面模仿得惟妙惟肖却逃不过他老辣眼睛的签名,眼神冰冷:
“敢在我陆家的账目上动手脚……找死!”
与此同时,宗政府内。
一道黑影无声跪伏于地,嗓音压得极低:“大人,金陵传来急报……陆家的人,已动起来了,是否要……”
宗政毅指间墨玉扳指顿住,眼底寒光一闪。
黑影缓声道:“陆昭此人,精明强干,陆家商行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他们既已动起来,那伪造的账目……定然经不起细查。一旦查实,火必烧回赵之,进而……”
“不必。”宗政毅断然抬手,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的讥诮,“让陆家查。查得越明越好。伪造者自然是恨郑茗入骨,又有机会的人。那位被夺了夫君宠爱的王夫人,岂非最佳人选?”
宗政毅目光幽深地望向宫城,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可知,老夫何以能位居百官之首?陛下命我严查诸案,然则这潭水浊浪滔天,如何查得?陛下所要,从来不是水落石出,而是一个‘恰如其分’——既能将事办得暗合圣心,又不至功高震主,惹来猜忌。老夫所长,不过于此。”
他忽将扳指重重叩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声音陡然转沉:“苏明远今日所为,自乱阵脚。虽保下那郑氏,却引得陛下忌惮,已失了圣心。本相今日方知,此事竟是赵之那蠢材——暗中勾结宫中那位,做下的好事!”
他站起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威压如山:“栽赃嫁祸,宵小行径!本相纵与郑氏有怨,亦不屑此等卑劣手段!”
他踱步至黑影身前,俯视而下,字字如冰锥:“赵之自作聪明,若一旦败露,牵丝攀藤,本相亦难逃干系!”深吸一口气,他眼中闪过愠怒与无奈,“事已至此,唯有替他扫净首尾。”
旋即厉声下令:“传话赵之——此次本相替他收场,那冰场管事与婢女彩烟,痕迹抹净。但若再敢妄为……”
语意未尽,却如寒刃悬顶。黑影深深俯首,不敢多言,悄然后退,融入阴影之中。
一场狂风暴雨,在苏明远以命相搏争取到的喘息之机下,在陆昭快马加鞭的途中,在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下,正以更凶险的方式,悄然拉开序幕。
而昏迷的郑茗与平章,如同暴风眼中的两叶扁舟运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