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高处不胜寒（2/2）

“谢了陆昭，”苏明远的声音懒洋洋插过来，他不知何时已倾身靠近，长臂一伸，将那枚大生蚝从郑茗面前的礁石上拈走。

指腹顺势在郑茗刚欲抬起的手指上蹭过一点湿润的海水。动作快而霸道。

陆昭的目光倏然转向苏明远。他不动声色地将擦拭完毕的匕首插回鲨鱼皮鞘，系回腰间，指尖在刀柄的十字红宝石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苏明远对上陆昭视线，笑眯眯地将生蚝整个儿送入自己嘴里，含糊道：

“这蛎黄就得趁热吃，沾着我手上这点海水咸味才够地道！是吧？陆哥？”

苏明远眼睛盯着陆昭，咀嚼间喉咙滚动几下。

那语气那眼神，连同“陆哥”这称呼，扎得陆昭汗毛倒竖。

就在苏明远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昭伸手抄起沙滩上的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划过喉咙。

那口酒灌得太猛，仿佛要用这股灼烧感压下心底猝不及防的慌乱。

陆昭放下酒罐时，他甚至不敢再看苏明远一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两颊飞快蔓延绯红，将他平日里的冷硬撕开。

他强压下狼狈，试图让声音维持一贯的沉稳：

“今天这酒……呵，有点上头。”话音未落，陆昭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层，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苏明远脸上绽开笑容。指尖在酒罐上有规律地轻轻敲了敲，不再说话。

陆安还在那儿跟烫手的蟹脚做斗争，完全没注意这边细微的暗流。

陆昭默默收回视线，转而拿起另一只较小的蚝壳开始撬，不再说话。空气一时间只余篝火、海风、海浪和陆安吸溜蟹腿的声音。

郑茗默默收回还沾着一点海水的手指，在粗糙的麦饼上蹭了蹭。她低下头，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眼神重新投向深沉的大海深处……

海滩上的暗流退去，书房内的孤灯下，一个身影迟迟落不下笔。

苏明远端坐案前，手中狼毫吸饱了墨，悬于宣纸上。

案角散落着几片精心打磨平滑的棕黄色椰子壳。旁边是一顶新做好的椰子壳帽雏形，尚未编绳，显得笨拙又质朴。

他终是落笔：

弟明澈亲启：

兄在澶州，别来岁久。此地秋来，海风刺骨，浊浪排空，非弟京中丰貌可比。然…

忽地笔锋一顿。

他唇角扬起，字迹陡然轻松恣意：

然此间有极妙之物！近海滩涂，退潮后藏蛎黄无数。架柴火烤之，壳开肉熟，蘸以海盐，鲜美夺魄。京城玉盘珍馐亦难比其万一。今日与陆家兄弟，……咳……并郑氏怀安，于海边月下炙食，火光照野，笑声与海浪俱喧。陆家那莽汉烫手跳脚之态，实为兄平生仅见之奇观！当浮三大白，可惜弟未同游，憾矣！

龙潭虎穴之地，弟安否？兄远在澶州，鞭长莫及，然京中风云变幻，三司之位更是漩涡中心，弟万事务必谨慎，以安危为第一要务！兄日夜思之，心实难安。

此间局势复杂，恐有‘高处不胜寒’之虞，弟在京城任三司，亦当深察……

特奉上愚兄亲手剖制的椰子帽一顶。取之近海椰林，去粗存精，稍加鞣制，虽粗陋或不失可爱，遮阳防雨尚可。弟权作一笑资，遥寄天涯。待兄归日，再痛饮三百杯。

笔墨流畅，忆及烧烤笑闹，他笑意更浓。落款处笔锋转为苍劲激荡。

写至此，月正中天，澄辉如水，忽忆少时中秋，雪月楼，父弟吾等三人欢饮达旦……如今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苏明远手腕悬腕挥毫，胸中激荡，豪情喷薄：

……高处不胜寒！

写完这五个字，他手腕骤然悬停。墨点悬于‘寒’字末尾，似将坠未坠。这寒意，不仅来自京城的旋涡，更源于澶州这潭浑水之下，那盘根错节的阴影。三河帮？官场硕鼠？恐怕……不止于此。

书案对面的屏风后面，一只白皙的手攥紧。王婉晴的目光，透过屏风狭窄的缝隙，停在苏明远案头——那张写着“高处不胜寒”的宣纸上。

她的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月光映在苏明远凝视椰子帽的眼中，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