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拒婚夜烛(2/2)
王婉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吉利?母亲说,我的吉利,系在嫡子的脐带上,系在夫君的心尖上。若系不住……”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支尖锐的金步摇上,没有再说下去。
墨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小姐!您定会与姑爷举案齐眉,儿孙满堂!奴婢……奴婢会一直陪着您!”
郑茗的目光穿透窗棂的缝隙,落在王婉晴身上,她心底只有悲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多么可笑又沉重的头衔。这不过是一场由家族利益、男性权力和所谓的“体面”共同“编织”的交易。
王婉晴,这个王家用来维系门楣的工具,和她这个被命运抛入风尘又被苏明远“赎买”的妾室,本质上,又有何不同?都是被摆上货架的物品,区别只在于标价的高低和包装的精美程度罢了。
她能想象王婉晴母亲临行前的教诲:“诞下嫡子”、“抓住主君的心”……
这套说辞,郑茗太熟悉了,在她读过的小说里,比比皆是。这观念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每个封建社会女子的头顶,将她们的价值粗暴地简化为生育工具和家族荣辱。
王婉晴那位被休弃后“病逝”的三姐,就是这残酷规则下血淋淋的祭品。而王婉晴自己,正战战兢兢地踏上同一条布满荆棘的老路。
郑茗看到王婉晴拉开妆匣暗格,拿起一方素白丝帕,那是王素柔的遗物。
这个府邸,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素柔的气息。王婉晴揉捏丝帕的动作,浸透着绝望的恨意。郑茗理解这种恨,却并不认同。
她真正该恨的,是这吃人的制度,是这视女子为财产、为棋子、为传宗接代容器的规则。王婉晴和她,都是这规则下的囚徒。
门轴轻响,冷风灌入新房。
郑茗半扶半架着苏明远,挪进了屋。
王婉晴迎上来,声音又软又甜:“夫君……”
苏明远下意识避开王婉晴的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郑茗熟稔地转到他背后,替他拍打。
这动作,是在京城天牢外寒风里等他时就养成的习惯,是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的本能。
苏明远的身体在颤抖,他断断续续的说道:
“婉晴,我……身体……虚弱,今夜……怕是……顶、顶不住……那礼数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婉晴那温婉的面具上。郑茗看到王婉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真是讽刺,一个男人,用“礼数”和“体面”将这个女人束缚在身边,却又用“身体不适”轻易推开。
在郑茗看来,苏明远避开的不是王婉晴的手,而是这桩婚姻背后沉重的枷锁,却让王婉晴独自承受了这避开的全部羞辱。
而她郑茗,这个他“典画赎买”回来的妾室,此刻却成了他唯一愿意倚靠的浮木。这畸形的依赖,何尝不是另一种枷锁?
王婉晴眼中滚落的泪珠,砸在裙摆的鸳鸯戏水纹样上,洇开绝望的圆痕。郑茗识趣地退到拔步床沿最深的暗影里,她垂手而立,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婉晴看着苏明远靠近郑茗的细微动作,那强撑的端庄终于彻底碎裂。她向前跨了一步,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里是满满的委屈:
“夫君……为何……为何如此冷落婉晴?”她抬起泪眼,直直望向苏明远。
“是婉晴……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夫君心中,始终只有素柔姐姐的影子?”
她绝望的控诉在这充满“喜庆”的房间里更添几分凄楚:
“婉晴自知不如姐姐温婉贤淑,可……可我也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你……你竟连碰都不愿碰我一下吗?”
这透着哭腔的质问,如同鞭子抽在寂静的新房里。苏明远眉头紧锁,眼底的疲惫更甚,竟一时语塞。
郑茗在阴影里听着,甚至有点想笑。
用道德绑架实现情感勒索……这姐们简直是情感pUA大师。
就在这时,新房外的窗棂下,突兀的噼啪声响起。
伴随着算珠碰撞的脆响,念经般的嘀咕声,顽强地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红烛一对,耗银三钱……”
“大人躲夫人那下……动作过猛……闪了腰……”
算珠声“噼啪”急响几下,仿佛在快速验算。
“……啧!明日得加二钱三七粉!记入……跌打损伤项……”
王婉晴那满腹的委屈配合着精心酝酿的泪眼攻势,被这窗外“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搅得不上不下,噎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王婉晴精心准备的“正妻控诉”大戏,被苏全这本“人肉账簿”搅和成了成本核算现场。
苏明远嘴角抽搐,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低喝一声:“苏全!”
窗外的算珠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苏全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奴……在清点明日采买……这就……告退……”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郑茗的目光扫过王婉晴的泪眼,又掠过苏明远紧锁的眉头。
王婉晴的恨意,苏明远的疲惫,下人们压低的窃笑,还有那窗外远去的算盘声……交织成一幅封建婚姻的浮世绘。
恨她郑茗有什么用?她们共同的敌人,是这令人窒息的男权社会,是这视女子情感与尊严如无物的游戏规则。王婉晴的恨,找错了对象。
苏明远站立了很久,似乎牵动伤口,他自然的靠近郑茗。这细微的亲昵,在王婉晴泪眼的注视下,显得更加残忍……
夜深,郑茗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驱散黑暗。她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磨得起毛的粗布纹路。
白天那些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此刻又像潮水涌来,冻得她手脚冰凉。
郑茗心底清楚,这后宅一方天地里的暗流汹涌,与京城朝堂的惊涛骇浪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苏明远甘愿自贬来此,要破的局,远比安抚一个新婚妻子的眼泪要凶险万分。
郑茗作为这废稿启朝世界的作者,她这个“变量”,真正的战场,不在这红烛锦帐之内。
在她看来,“主母”之位与这“妾室”之名,都不过是这腐朽制度上不同的烙印罢了。郑茗从来不想在这牢笼里蠢笨的争高低。她要做的是彻底砸碎牢笼!
同一时刻,书房内的苏明远卸下了“痨病腔子”的伪装,长长舒了口气。桌上,郑茗送来的药早已凉透,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一如这廊州深宅里,每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前路漫漫,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