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宫宴构陷(2/2)
落款分明是:岭南游子孟青笠手书。
那方俗鲜活,与苏明远词中的孤清语境形成刺目反差,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苏明远心头。
“妄言!”苏明远面色霎时惨白如雪,失声惊喝,但他强逼自己迅速冷静,目光如电扫过诗卷,立刻抓住了那致命的突兀感。
“陛下!此物必伪!”苏明远强抑滔天怒焰,伏地疾呼:
“其一,单看这诗卷内容!‘艄公声低唤’、‘客官留心脚下’,尽是俚俗白话,何其直白!而‘摇碎清波月一痕’意境幽远,何其雅致!一首诗中,文风如此割裂,前后意境天差地别,岂是同一人手笔?其二,这前后句意毫无关联,生硬拼接的痕迹昭然若揭!这分明是有人寻得我那句词,便不惜生拼硬凑,造出此等拙劣伪证!恳请陛下明察!”
苏明远的反驳清晰有力,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几位素来持重的老臣微微颔首,似觉其言有理。其它官员则目光闪烁,或低头饮酒,或悄然瞥向张申的方向,无人敢轻易出声附和。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在等待更高权力的裁决。
“苏学士!”赵璠立刻扣住话柄,言辞咄咄,“铁证如山!你不思悔改,反诬本官构陷?孟君之作,植根市井,风格浑然。活用俚语,平中见奇。其可贵,正在于这份贴近生活的鲜活气息。此卷年代、墨色皆可勘验!岭南孟氏尚有遗族,亦可拘传问讯!‘摇碎清波月一痕’七字,白纸黑字,与你所诵丝毫无差!天道昭昭,岂容欺罔!请陛下为逝者正名,为天下文心护法!”
赵璠脸上的表情痛心疾首,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周遭的议论声嗡嗡响起,钻入苏明远耳中。
“字迹确显古意……”
“一字不差……未免太巧……”
皇帝早已敛尽那点浅淡的笑意,面沉如水。
一直静观其变的张申此时缓缓搁下酒杯,面上浮出恰如其分的惋惜,对御座轻叹:
“陛下,若此属实……真乃……斯文扫地啊!可惜了苏学士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才华……”
皇帝眼底一片冰寒。他扫过面如死灰的苏明远,复又看向那泛黄的卷轴,声音无喜无怒,吐出最终的裁决:“此事干系朝野清议,士林风骨。苏卿……暂归府邸,不必入值轮对了。”
目光转向张申:“张卿。”
“臣在。”
“此事由你总理,会同都察院、吏部,细查‘孟青笠’其人、此卷真伪,以及苏学士词作源流……务须严谨、属实!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臣遵旨!”张申立时躬身,神色端肃,唯有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诡谲,落入了苏明远绝望的视线中。
“苏明远……”天子的声音如碎冰迸溅,“于府中静思,非诏不得出。”
“臣……”苏明远只觉天旋地转,血气上涌。他双拳在袖中紧攥。
他停顿了一瞬,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三个字:“臣……领旨!”
叩首谢恩时,苏明远的额角重触殿砖。那蚀骨的污蔑,让他挺拔的身躯如遭重击。
身后,宫宴的华彩依旧,丝竹笙歌未歇。
然而这麟德殿,对苏明远而言,已成了冰封的炼狱。骤升的荣光,顷刻跌坠渊谷。身陷困囚,前程尽毁,清名蒙垢,他竟无力自辩。
一场精心布设的杀局,已完成第一记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