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捧杀(2/2)
苏明远的火气立马缩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可总不能叫这帮家伙骑脖子拉屎。怀安,你说,这账怎么算?”
郑茗走到那堆账本前,抽过一本空白的桑皮纸新册子,提笔蘸墨。手指头点在地图上清楚标着的渠线位置,看向脸都吓白了的陈书吏:
“陈书吏,大人亲自去看了,渠线占的地,是村东头王老实家的三亩七分水田,李家祠堂东边那块地,还有张寡妇河边上那两分菜地,是不是?”
陈书吏嘴皮子哆嗦:“是……”
“这三亩九分地,水田市价顶破天也就十两银,菜地更贱。就算赔双份,再添点误了种地的贴补,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四两银子。可你报的……”郑茗声线突然变冷,“一百七十四两!凭空多出一百二十两,莫非你家银子长了腿,自个儿跑去交人头税了不成?”
陈书吏“咕咚”一下瘫在地上,筛糠似的抖起来。
“好!”苏明远脸上阴霾一扫而光,拍着巴掌大笑。
“哈哈!怀安,你这算的哪是账?是那蛀虫的脊梁骨。比我这通判的大板子还疼。”苏明远豪气地指着碗里的鱼,“今儿论功,这鲈鱼肚皮最肥那段归你,我啃尾巴!”
书房门轻轻开了条缝。户房主事一张谄媚的脸探进来:“大人!殿梁加急快马!”双手捧上两封厚薄不一的信。
第一封是弟弟苏明澈的家书,字写得极其慌乱:
兄长安鉴:
京城风云骤急,王相借“充实国库、抑制土地兼并”之名,强推禾苗新法,欲月内颁行天下。宗政公率旧党重臣死谏,痛批此法“表面惠民,实为酷吏盘剥工具”。前日朝堂对峙,两派剑拔弩张——王相怒斥旧党“鼠目寸光,苟安误国”,宗政公反叱新法“竭泽而渔,祸害百姓”。陛下震怒离席,局势已如沸油溅水。
弟深忧二事:
其一,西南贪墨案中,张申爪牙疯狂反扑,竟将罪责全揽于身,咬死其主清白。此獠根基深厚,眼下难以撼动,只得暂避锋芒,伺机再动。
其二,张申阴险至极。日前新党私宴,他竟当众举杯,笑赞“兄治湖有方,堪比古之良吏”,忽又叹息“可惜啊……锋芒太盛者,易夭折”!此言看似夸赞,实为捧杀,意在将兄置于炉火之上,成为新旧党争的焦点靶子。兄需万分警惕!
——弟明澈手书
苏明远喃喃低语:“禾苗法…党争…张申……”
“捧杀……好毒的计!”郑茗倒吸一口冷气,“张申这是把大人您架在火堆上烤!”
苏明远面色凝重,指尖捏得信纸发皱,沉声道:“看来,镜湖越是波光粼粼,你我颈后的寒意就越重。”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第二封信...
明远:
镜湖治水之功,暂保无虞。然京城巨浪滔天,远州一粒粟米岂能独安?
老夫得密报:有人已开始罗织罪名,诬你“开渠强占民田”、“借治湖之名耗空国库敛财”!张申此举,是欲将你治湖之功扭曲为“罪证”。水至清则无鱼,他偏要搅浑这水,让你这清流反成网中鱼。切记:藏锋守拙,隐忍待时!”
———宗政毅字
苏明远心下明白,张申一伙已经盯死治湖这事,正使劲把苏明远炒成狂妄跋扈、不管百姓死活、贪污公款的样板。
等火候一到,就以“民怨沸腾”、“糟践国家银子”的罪名下手。镜湖越清,功劳越大,暗箭越毒。
他和郑茗那套“通渠、引水、护岸”的法子,反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张无形大网,正借着远州这湖水气,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震天响的锣鼓,伴随满城百姓的欢呼,像憋了太久的潮水,从府衙外大街上冲进来。撞破了书房的死寂。
“咚咚锵……”
“苏青天呐!镜湖通水喽!”
“放鱼苗!求龙王保佑咱远州大丰收喽!”
春杏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得嗓子都劈了:
“大人!郑姨娘!快去看看……镜湖真活了……柳溪的活水灌进镜湖了。满城人乐疯了……聚在湖岸敲锣打鼓、放鱼苗、祭龙王呐……都喊大人‘通水青天’……赞郑娘子‘龙宫神女’,送甘霖来了!”
郑茗和苏明远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百姓拥戴的暖意,对冰冷密信的警觉。清波与深渊,欢腾与陷阱,只一墙之隔。
二人几步跨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声浪高的快掀翻屋瓦。曾淤得像死水潭的镜湖波光闪动,新开的人工渠口像条白玉带铺着,卷着金闪闪的阳光,哗啦啦把活水灌进湖里,溅起欢腾的浪花。
岸边人山人海,彩绸乱舞,渔夫们郑重地把一桶桶鱼苗倒进新渠奔流的活水里。新栽的柳树苗,嫩芽在风里轻轻点头。
那清清的渠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出张申那句要人命的捧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托着满城百姓欢喜和盼头的清波,眨眼就能变成要命的漩涡。
望着窗外那热烘烘的生猛景象,苏明远的目光却落在手上沾着酱汁、记着一堆蛀虫劣迹的账本上。
他心头那股憋闷,被窗外这鼎沸的人声压的更沉。
那托着满城欢喜和盼头的清波,眨眼间就能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陵坪书斋的幽静,此刻成了苏明远唯一渴望的避风港。唯有那片山水间的诗文墨稿,能暂拂这汹涌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