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烽烟起长江(2/2)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午时。”方光琛声音发干,“张献忠用火药炸塌文昌门,二十万大军涌入。守将王允成巷战殉国,湖广总督何腾蛟被俘,据说……被活剐于黄鹤楼下。”
吴三桂闭上眼睛。武昌一破,长江中游门户洞开。张献忠的下一个目标,要么是顺江而下取九江、安庆,要么是北上河南,要么是南下湖南。但无论哪条路,都意味着——江南再无宁日。
“张献忠派人来了吗?”
“来了。”方光琛递上一封血书——真的是用血写的,字迹狰狞,“说愿与王爷‘共分江南’。他取江西,王爷取南直隶,以安庆为界。”
“条件呢?”
“要王爷……立刻扯旗反清。”
吴三桂笑了,笑声苍凉:“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在前面顶多尔衮的刀,他在后面摘桃子。”
“王爷,不能再拖了。”方光琛压低声音,“多尔衮的第四道调令今晨到了——是镶黄旗都统亲自送来的,带了一千精骑,就驻在朝阳门外。说是‘护送王爷北上’,实为监视。”
“还有,崇明岛那边,探子回报说崇祯的水师突然多了二十艘北来战船。施琅已率全部水师出击,但……胜负难料。”
“施琅若败呢?”
“那长江水道将重归明廷控制。届时崇祯父子会师,士气大振,江南士绅必蜂拥投效。”方光琛声音更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吴三桂转身,走到御案前。案上摆着三样东西:多尔衮的调令、张献忠的血书、还有今早孝陵卫老卒送来的一捧土——说是从洪武帝陵前取的,土里混着洪武朝的古钱币。
忠,还是奸?
明,还是清?
生存,还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总兵府,那个叫崇祯的年轻皇帝赐他尚方剑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猜疑,有帝王心术,但最深处……是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恳求他守住国门。
“光琛,”吴三桂缓缓开口,“你说我若真反了,百年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史书……”方光琛苦笑,“成王败寇罢了。”
“不。”吴三桂摇头,“成王败寇是结果,但人心有杆秤。秦桧跪了千年,岳飞香火不断。为什么?因为有些东西,比成败更重要。”
他抓起那捧孝陵土,土从指缝漏下,洒在舆图上,正好落在南京位置。
“传令。”吴三桂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第一,让城外那一千镶黄旗‘护送军’,全部‘水土不服,暴病而亡’。第二,调集所有兵力,明日拂晓开拔——”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
“不是北上,也不是东进。”
“而是西征。”
方光琛愕然:“西征?打谁?”
“张献忠。”吴三桂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不是要和我共分江南吗?我就去武昌,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江南是大明的江南,是朱家的江南,是我吴三桂……要献给大明的江南!”
殿外惊雷炸响。
夏末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南京城的青石板路,也冲刷着孝陵前那尊历经三朝的功德碑。
碑文在雨水中若隐若现: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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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北航道,午时初。
炮声震耳欲聋。
施琅站在旗舰舵楼上,看着前方狭窄水道里混战的船队,眉头紧锁。明军的抵抗比预想中顽强,那几艘殿后的福船明明破旧不堪,却总能卡在关键位置,用侧舷火炮封锁水道。
“提督大人,”副将浑身硝烟跑来,“前锋又折了两艘快船!明军用了新式火器,射程比我们的鸟铳远出一大截!”
“新式火器……”施琅眯起眼,“崇祯果然在崇明岛造出了东西。传令,中军压上,用荷兰炮轰开缺口。告诉各船,活捉崇祯者,赏银万两,封侯!”
重赏之下,清军水师攻势更猛。八艘荷兰夹板船缓缓驶入射程,侧舷炮窗齐开,二十四磅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明军战船。
木屑横飞,江水炸起数丈高柱。
但就在这时——
北岸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三声震天炮响。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蜈蚣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出苇丛,每船船头都架着多管迅雷铳,船侧蹲伏着燧发铳手。这些船体型小、吃水浅,在狭窄水道里灵活如游鱼,瞬间就切入了施琅快船队的侧翼。
“提督!伏兵!”了望哨嘶声大喊,“伏兵船队里……有龙旗!”
施琅猛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一艘稍大的蜈蚣船上,赫然立着一面明黄龙旗。旗下一个披甲身影挺立船头,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那气度——
“崇祯……”施琅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狂喜,“真是崇祯!天助我也!传令,所有船只,不惜一切代价,擒杀龙旗下那人!”
命令层层传下。
整个清军水师如闻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扑向那面龙旗。炮弹、火箭、火铳弹如暴雨倾泻,那艘蜈蚣船瞬间被硝烟吞没。
但施琅没看见的是——
更远的南岸浅滩处,五艘没有任何旗帜的快船,正借着芦苇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向吴淞口。
船头,韩武握紧刀柄,看着远处江面上沸腾的战火,喃喃自语:
“陛下,保重。”
“臣……去了。”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