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残旗出围(2/2)
三份情报摊在桌上。郑森、郑渡站在父亲身后,屏息等待。
“父亲,如何决断?”郑渡先开口,“擒崇祯,可得王爵;助太子,可得江南人心……”
“人心?”郑芝龙笑了,“崇祯若死,太子就是新帝。擒他,可得王爵;助他,可得从龙之功。但前提是——他得活下来。”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多尔衮两万兵南下,吴三桂五千兵在吴江,太湖那八千渔民,挡不住。太子若聪明,此刻该往福建跑,来投奔我。”
“那父亲是助清,还是助明?”郑森追问。
“助谁?”郑芝龙起身,望向窗外长江,“谁能让郑家永镇东南,我就助谁。现在看……多尔衮的闽粤王是画饼,太子的从龙之功是赌注。我老了,不想赌了。”
这话意思已明。郑渡眼睛一亮:“父亲要助清?”
“不。”郑芝龙摇头,“我要助自己。传令:水师移驻舟山,陆师退守宁波。南京的事,杭州的事,让他们打去。等打出个结果,咱们再入场。”
这是要坐山观虎斗。郑森想说什么,但看见父亲眼中的疲惫,最终咽了回去。
未时,武昌城中。
金声桓坐在原楚王府的大殿里,面前跪着三个清军使者。为首的是个汉军旗参领,捧着多尔衮的谕旨:“摄政王有旨:金声桓反正有功,加封平南大将军,总制湖广。即刻率部东下,剿灭太湖乱民,擒拿明太子。”
金声桓没接旨。他盯着使者,忽然问:“阿济格将军现在何处?”
“英亲王已率主力东进,与摄政王会师南京。”
“武昌留了多少兵?”
“留……留了五千绿营,由末将统领。”使者声音开始发颤。
金声桓笑了。他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弯腰凑近:“告诉你个秘密——我金声桓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刀使。左良玉拿我当刀,我反了;多尔衮拿我当刀……”
他没说完,但腰刀已出鞘。血溅大殿,三个使者的人头滚落。
“传令!”金声桓甩去刀上血珠,“武昌四门紧闭,所有清军俘虏,全部处死。再派人去重庆——找张献忠,就说我金声桓,愿与他结盟抗清。”
又反了。这是第几次?殿中将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言。
这个乱世,忠诚是笑话,活着才是真理。而金声桓,比谁都懂怎么活。
申时,太湖胥口。
第一波清军进攻被打退了。陈阿大的渔民在瓜泾口烧了七艘清军战船,张天禄在滩涂用竹签阵困住三百骑兵。但清军主力仍在,吴三桂的中军已到吴江城下。
朱慈烺站在胥口村口的土墙上,看着远处清军营地的炊烟。他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密信——是南京突围前发出的,字迹潦草,是父皇手笔:
“慈烺吾儿:若见此信,朕已离南京。勿悲勿慌,江南事尽托于你。记住三事:一、活下来;二、聚人心;三、等朕来。大明国运,在你肩上。父字。”
信纸被血浸透一角,不知是谁的血。
“殿下,清军又在集结。”张天禄满身血污上墙,“这次至少三千人。”
朱慈烺收起信,按剑:“那就再打。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不敢小瞧这八千渔民。”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奔来。马上骑手滚鞍落地,是派往南京的探子。
“殿下!南京……南京丢了!”探子哭喊,“陛下突围,生死不明!清军已入城,正在……正在屠城!”
屠城二字如重锤。朱慈烺晃了晃,扶住墙垛才站稳。
“继续说。”
“但……但有人说,陛下没死,往东来了!清军正在追!”
朱慈烺眼中重新燃起光。他转身,对台下八千渔民高声喊道:“诸位乡亲!清军破了南京,正在屠城!但他们还没赢——大明天子还活着,正在来太湖的路上!咱们多守一日,陛下就多一分生机!今日,本宫与诸位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吼声震湖。
酉时,紫金山藏经洞。
李维在昏睡中听见雨声。七月暴雨来得突然,洞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陛下,追兵退了。”王承恩喜道,“雨太大,清军撤下山了。”
李维艰难睁眼:“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
“备马……不,备船。”李维撑起身,“趁雨夜,下山,去江边。南京既破,江防必松,咱们……渡江。”
“渡江?去哪?”
“往东。”李维眼中闪过决绝,“不去太湖了,去……崇明岛。”
崇明岛在长江入海口,孤悬江心,是三不管地带。去那里,清军水师追不上,郑芝龙的手也伸不到。
“可是陛下,您的伤……”
“死不了。”李维咬牙站起,“传话给能联络上的义军——就说朕在崇明,等他们来。大明这盘棋,还没下完。”
十七人冒雨下山。暴雨掩盖了行踪,也洗去了血迹。
而此刻,南京城中,多尔衮正站在武英殿废墟上。雨水冲刷着血污,但冲不散冲天腥气。
“找到了吗?”他问。
“回摄政王,搜遍全城,未见崇祯尸首。”将领跪地,“怕是……真让他跑了。”
多尔衮望向东南方向。雨幕中,长江滚滚东去。
“传令沿江各府:擒崇祯者,封侯;献其首级者,赏万金。”他顿了顿,“再告诉郑芝龙——他的人头,值一个王爵。”
雨越下越大。而长江之上,一艘破旧渔船正顺流而下。船篷里,李维看着手中那半本烧焦的《帝鉴图说》,翻到崇祯批注的那页。
“后来者善之……”
他合上书,望向船外。暴雨如鞭,抽打着江面,也抽打着这个破碎的江山。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