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图说帝鉴(2/2)
“总兵,哨船回报,对岸清军战船又增了二十艘。”副将低声禀报,“看形制,有福船、沙船,甚至有几艘西式夹板船。掌舵的……像是老手。”
“天津水师的旧人。”黄得功咬牙,“当年孙应元总兵苦心经营的水师,竟为鞑子所用。”他手指敲击地图,“明日,派十艘快船夜袭,专烧他们造船的船坞。告诉弟兄们,见到昔日的袍泽……不必留情。”
“可总兵,万一能劝降……”
“劝降?”黄得功冷笑,“从他们为鞑子掌舵那刻起,就不是袍泽了。江面相遇,只有敌我。”
副将默然退下。黄得功走到帐外,江风凛冽,对岸灯火如星。他想起崇祯十五年,自己还是京营参将,随孙应元在天津练兵。那时水师初成,百艘战船列阵渤海,何等气象。谁料两年后,北京陷落,孙应元战死,水师星散。
如今,那些战船可能在对面,那些熟面孔可能在敌营。
历史,真是个残酷的玩笑。
六月九日,晨。
李维召见郑森。这个郑芝龙的长子,在锦衣卫任职半月,行事低调谨慎,每日只是整理卷宗、熟悉规程,从不多问一句。
“郑同知在南京可还习惯?”李维问得随意。
“回陛下,南京乃天子脚下,气象万千,臣受益匪浅。”郑森答得恭谨。
“令尊近日在福建忙些什么?”
“家父正在整饬海防,督造战船,以备清虏再犯。”郑森顿了顿,“另……家父上月与荷兰人做了笔生意,购得红夷大炮三十门,已运往厦门。家父说,若朝廷需要,可分十门送来南京。”
红夷大炮。那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炮,射程、精度远超明军自制火炮。郑芝龙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实力。
“令尊有心了。”李维淡淡道,“不过,朕听说荷兰人在台湾筑城屯兵,有久占之意。令尊与荷兰人往来,需把握分寸。”
这话是敲打。郑森立刻躬身:“家父绝不敢忘本。与荷兰人交易,只为购炮抗清,绝无他意。台湾乃大明疆土,荷兰人若有不轨,郑家水师第一个不答应。”
话说得漂亮。李维点头:“如此甚好。你既在锦衣卫任职,朕有件事交你办——清查南京城内所有与海商往来的商铺,登记造册。日后海贸征税,就从这些商铺开始。”
这是把刀递给郑森,让他去割江南海商的肉。郑森若办,得罪的是郑家潜在的盟友;若不办,就是抗旨。
“臣……领旨。”郑森低头,看不清表情。
“去吧。”李维挥手。
郑森退下后,李维从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那是锦衣卫安插在郑森身边的眼线所写。上面记载着郑森每日行踪:去过哪些茶楼,见过哪些人,甚至买过哪些书。
其中一条引起李维注意:郑森曾三次暗访南京龙江船厂,与几个老工匠长谈。
他在打探造船技术。
李维放下密报,望向窗外。雨停了,天空泛着病态的鱼肚白。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他是郑芝龙放在南京的棋子,也是郑家未来的希望。
用得好,是把利剑;用不好,会反噬己身。
午后,朱慈烺带来一个好消息:史可法东征军攻破苏州,郑芝龙留守的水师不战而退,潞王朱常淓逃往杭州。
“但郑家水师退走时,搬空了苏州府库,还带走了数百工匠。”太子脸色难看,“史可法将军追击至松江,遭遇郑家陆师阻击,伤亡数百。现在两军在青浦对峙。”
“让史可法停战,固守苏州即可。”李维道,“郑芝龙现在还不能撕破脸。至于潞王……派人去杭州传旨,只要他自去帝号、交出郑家所赠印信,朕可封他为杭州镇守,既往不咎。”
“父皇,这太宽纵了!”
“不是宽纵,是分化。”李维耐心解释,“潞王与郑芝龙,一个是朱家人,一个是外人。潞王要的是名分,郑芝龙要的是实利。我们给潞王名分,他就不会死心塌地跟着郑芝龙。两人一旦生隙,江南割据不攻自破。”
朱慈烺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维拍拍儿子的肩,“治国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去吧,替朕拟旨。”
太子退下后,李维重新翻开那本《帝鉴图说》。在最后一页,崇祯的批注下方,他拿起朱笔,缓缓写下:
“后来者已知。不敢言必成,但必尽力。若天命不与……至少,不让忠臣白死,不让百姓白苦。”
笔迹未干,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急报!多尔衮水师已出浦口,顺流而下,目标……似是芜湖!”
来了。比预计的早。
李维合上书,站起身。伤口的疼痛还在,但眼神已如寒铁。
“传令:全城备战。再告诉黄得功——朕要江面,不要退路。”
(第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