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十日烽烟(2/2)
李维登上南京城墙时,朝阳正从紫金山东麓爬起。长江如练,江面上王铁头的水师战船正在编队,新漆的“明”字旗在晨风里翻卷。远处,神机营的燧发铳齐射声如霹雳炸响——那是李若琏在操练三段击。
“陛下,新铸的二十门火炮已全部就位。”汤若望一身明人儒袍,但高鼻深目依旧醒目,“按陛下给的‘三角函数’算法,标尺已校准,三里内误差不超过二十步。另外,‘万人敌’改良型试制成功,外壳用生铁片镶嵌,爆破后铁片飞溅,三十步内人马皆穿。”
这个德意志传教士的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李维知道,那是科学家遇见新知识时的兴奋——哪怕这知识是用来杀人的。
“产能如何?”
“火炮月产五门已是极限。但‘万人敌’简易,工匠熟手后日可制百枚。”汤若望压低声音,“陛下,臣观测天象,五日内长江流域将有浓雾。若清军趁雾渡江……”
李维心头一紧。浓雾?原历史的清军渡江,似乎就是趁雾突破的?
“雾通常何时起?”
“子夜至卯时。”
那就是夜袭的最佳掩护。李维转身看向随驾的将领:“传令王铁头:所有战船配备火油、霹雳炮,江面布设铁索、暗桩。再令沿江各汛,夜不收双倍派出,江上渔舟全部征用,船头悬灯,彻夜巡逻。”
命令一道道传下。李维扶着垛口,看向北方。徐州到南京六百里,多尔衮的二十万大军多是骑兵,日行八十里,七日夜可至江边。加上休整、渡江准备……
正好十日。
时间,永远不够用。
下城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附在王之心的耳边说了什么。王之心脸色微变,凑近低语:“陛下,刑部大牢来报,马士英……昨夜悬梁自尽了。”
李维脚步一顿:“验过了?”
“骆养性亲自验的,确系自缢。留有绝命诗一首。”王之心呈上一张血书。
纸上字迹狂乱:“半生宦海误君恩,一念之差成逆臣。金陵王气今犹在,不见当年北上人。”落款是“罪臣马士英绝笔”。
“不见当年北上人……”李维喃喃重复。马士英临死前,想到的是崇祯年间在京为官的日子?还是后悔没有跟着真正的崇祯北上抗清?
这个在历史上被钉在奸臣榜上的人,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李维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疲惫——他改变了马士英的命运,却没能改变其结局。那么南京呢?大明呢?
“按罪臣例,草席裹尸葬于乱坟岗。”李维把血书递还给王之心,“其家眷……罢了,女眷没入浣衣局,男丁流放琼州。”
“陛下仁德。”王之心躬身。
仁德?李维扯了扯嘴角。这乱世里,仁德是最无用的东西。他需要的是钢铁,是火药,是活过下一个十日的筹码。
回到乾清宫时,案头又堆起新的奏报:江西总督袁继咸上书,称已募集乡勇三万,但缺饷缺械;安庆巡抚朱大典急奏,吴三桂前锋已至巢湖;甚至还有福建来的密信——郑芝龙之弟郑鸿逵暗中联络,暗示若朝廷愿割让漳泉二府,郑家可“反正勤王”。
“胃口不小。”李维把郑鸿逵的信扔进火盆。漳泉二府?给了之后呢?怕是又要广东、又要台湾。
但他盯着火焰吞噬信纸时,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郑芝龙要的真是地盘吗?这个大海商出身的军阀,最在乎的应该是海贸利益。如果……
“传旨,”李维忽然开口,“设‘市舶总督衙门’,统管东南五省海贸。凡愿助朝廷抗清之海商,皆可入股,战后可分红。另,开放松江、宁波、福州三港,准与日本、南洋通商,税率……减半。”
这是用未来的经济利益,换现在的生存空间。很现代的思维,但在这个时代,或许有效。
旨意拟好发出时,已是午时。李维简单用了膳,又召见户部尚书:“南京存粮,若只供应京营和必守官员,能撑多久?”
“两个月。”户部尚书答得谨慎,“但若难民涌入……”
“四门严控,只出不进。”李维声音冰冷,“非常时期,朕只能先保能战之人。”
这是个残忍的决定。但李维记得史书上南京城破后的惨状——清军屠城,死者数十万。若现在心软放难民入城,粮尽城破时,死的人会更多。
黄昏时分,李维终于得空歇息片刻。他走到乾清宫后殿,那里供着周皇后的牌位。烛光摇曳中,木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妙娴,”他叫出那个原本历史里崇祯对周皇后的昵称,“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朕……朕能守住吗?”
没有回答。只有穿堂风呜咽而过。
李维跪坐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供桌边缘。这一刻,他不是兴武帝,不是穿越者,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原历史里,崇祯此刻已死;现在他活着,却要扛起比死更重的担子。
但他必须扛下去。为了城墙上操练的士兵,为了武昌密谋的太子,为了扬州血战后百姓眼中的光,甚至为了汤若望改良火炮时那种纯粹的热情——
他改变了历史,就要负责到底。
窗外传来暮鼓声。李维起身,整了整袍服。
十日倒计时,第七日。
夜还长,而风暴将至。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