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启航·前夜(2/2)
院里没有假山流水,而是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物件:半艘破损的独木舟悬在梁下,舟身刻着扭曲的纹样;石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鲨鱼皮,皮上用白垩画着星图;墙边立着十几个陶瓮,瓮口密封,贴着“爪哇火山灰”“暹罗树脂”“琉球海沙”等标签。
朱慈烺站在院中,正俯身察看一具骸骨。
那不是人骨——头骨狭长,颧骨高耸,下颌突出,齿列却与人类相似。骨架旁散落着一些石制工具:打磨过的石斧、穿孔的石珠、还有一片半个巴掌大的贝壳,壳内壁竟刻着类似文字的符号。
“这是……”郑克臧走近。
“吕宋岛深山中所获。”朱慈烺直起身,“当地土人称为‘小矮人遗骨’,说百年前还有此类人族群穴居,后来渐渐不见了。陈永华将军攻马尼拉时,西班牙人仓库里找到的,连同这些石器一起,被当作‘异教邪物’封存。”
郑克臧蹲下细看贝壳上的刻纹。纹路极其细密,似乎是某种叙事画面:一群人形围猎巨兽,天空中有带翼的生物,远处还有……喷火的山的轮廓?
“陛下召臣来,不是为了看这遗骨吧?”
朱慈烺点头,引他走进正屋。
屋内景象更令人震撼。三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各色书卷:有线装的《武备志》《海道针经》,有羊皮封面的拉丁文航海日志,有蕉叶压制的爪哇巫术图谱,甚至还有几卷褪色的丝绸,上面用金线绣着波斯湾海图。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中央的长案。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由数十张纸拼合而成的草图,墨迹犹新。
郑克臧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窒。
那赫然是一幅《南下探秘航路规划图》。从南京龙江关起锚,沿江出海,经舟山、台湾、吕宋,而后一路向南,直指舆图上那片标注“唐碑岛”的空白。航线用朱笔画出一条主道,旁边又衍生出数条蓝线支路,旁注小字:
“支路一:探查永明镇所述‘黑肤巨人岛’,需备强弩火器。”
“支路二:按西夏海图所示,于北纬十二度转向东,入‘狂暴之海’,此路风险极大,需择大船。”
“支路三:若寻获‘黄金之国’线索,可继续南下,探南极冰缘——据父皇笔记,彼处或有巨量海兽油脂、珍稀矿脉。”
航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补给点、预计航期、季风窗口期。每一个节点旁都附有蝇头小楷,列出需携带的物资:火药多少斤、淡水多少石、备用的帆布和缆绳、与不同土人交易的货物清单(铁针、琉璃珠、棉布)、甚至还有“防败血酸菜五十坛”“防疟金鸡纳树皮三箱”。
“陛下,”郑克臧声音有些发干,“这是……”
“南下船队的方略。”朱慈烺走到案前,手指点在航线起点,“主船四艘:两千料福船两艘,一千五百料广船一艘,另有一艘……特别改造的船。”
他抬眼看向郑克臧:“朕欲以你为船队参赞,领正使衔。名义上主持探秘、测绘、与沿途土部交涉之务。你可愿往?”
郑克臧脑中嗡的一声。
这不是询问,是圣旨。但他依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混杂着沉重与释然的复杂情绪。离开南京,远航海外,或许正是摆脱郑家阴影的最好方式。但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臣……”他撩袍跪下,“万死不辞。”
“起来。”朱慈烺扶起他,走到窗边,“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郑家旧事、你父亲留下的那摊恩怨、倭国那边的关系网……在海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通晓日语、荷兰语、葡萄牙语,跟宋镇遗民学过古航海暗语,永明镇的林老丈也说你悟性极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郑克臧。符面刻着海浪纹,中间一个篆书“探”字。
“船队副使是陈永华将军的侄子陈泽,水师出身,悍勇可靠。航海正由永明镇林老丈担任,他祖父当年随郑和船队下过西洋。舆图测绘交给顾炎武——此人虽年轻,但心思缜密,堪当大任。医官两人,一汉一苗,带着父皇留下的药草图册。”
安排得滴水不漏。郑克臧握紧铜符,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陛下,船队最终目标……究竟是寻黄金之国,还是探唐碑岛?”
朱慈烺沉默片刻。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扑棱棱飞过枯枝。
“都是,也都不是。”天子转身,目光深邃,“父皇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华夏文明困于大陆太久,如龙在池。海是唯一的活路,但海里不止有明珠,还有蛟龙、暗礁、和从未见过的怪物。’朕派你们去,是要看看,海里到底有什么。”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
“这是父皇亲笔所书的《远航诫言》,副本。你们带在船上,每日可读一则。但记住——海上情况万变,不可拘泥成法。若遇必死之局,保人,保记录,船与货皆可弃。”
郑克臧郑重接过。册子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离开小院时,已是夕阳西下。
郑克臧走在宫墙夹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铜符在袖中贴着肌肤,渐渐染上体温。他忽然想起父亲郑经自尽前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吾儿,郑家百年海上沉浮,所求无非一片安身立命之土。然大海不许人定居,只许人漂泊。你若要走这条路,就莫想回头。”
当时不解,此刻忽然明白了。
回到海事衙门给他安排的临时居所时,桌上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漆印是陌生的纹章——一朵浪花托着弯刀。
郑克臧拆开,信纸只有一行字,用日文混杂着闽南语隐语写成:
“郑泰公闻君将远航,赠一言:黑肤巨人岛之金非金,乃祸。唐碑岛之碑非碑,乃门。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郑克臧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推开窗,初春的夜风涌入,带着江水的湿气与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声。
三天后,船队就要启航。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