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暗流(1/2)
洪武光复元年九月廿八,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郑克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已经半刻钟。御座上的朱慈烺没有叫他平身,只是翻看着手中的密折。殿内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郑卿,”朱慈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西班牙条约细则,朕看过了。你做得不错。”
“臣不敢居功,皆是靖国公运筹帷幄,将士用命。”郑克臧依旧跪着。
“但朕有些疑问。”朱慈烺放下密折,“你在谈判桌上,对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兵力部署、港口防御、补给线路了如指掌。有些情报,连锦衣卫安插多年的暗桩都未必知晓。这些……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郑克臧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他深吸一口气,“部分来自家父旧档,部分……是臣在台湾时,从往来海商处听闻。”
“海商?”朱慈烺起身,走下丹墀,停在郑克臧面前,“什么海商,能知道马尼拉湾炮台的火炮型号、驻军换防时间、甚至总督科奎拉的脾性嗜好?”
郑克臧没有回答。
朱慈烺俯身,声音压得很低:“郑经的原配夫人,你的生母陈氏,是崇祯十二年病逝的,对么?”
“……是。”
“但她葬在何处?”
郑克臧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福建同安的郑氏祖坟,只有衣冠冢。”朱慈烺一字一句,“真正的棺椁,在你父亲起兵前三个月,秘密运往了日本长崎。随行的还有十二口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书信、海图、账簿。锦衣卫查了三个月,才从当年经办的老仆口中问出实话。”
殿门无声开启,周广胜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进来,放在郑克臧面前。
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信纸边缘已脆,墨迹却清晰可辨。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万历四十七年”,署名是一个郑克臧从未见过的名字:郑贵妃。
“郑贵妃……”郑克臧喃喃道,“万历爷的宠妃……”
“也是你曾祖母的堂姐。”朱慈烺走回御座,“万历朝国本之争,郑贵妃欲立己子福王,与东林党势同水火。泰昌、天启年间,郑家一脉遭清算,部分族人南逃福建,改姓隐匿。你曾祖父郑绍祖,就是其中之一。”
郑克臧如遭雷击。
“郑绍祖到福建后,娶闽南海商之女,重操旧业。但郑家的野心不止于此。”朱慈烺翻开另一封信,“天启三年,郑绍祖密遣长子——也就是你祖父郑芝龙——赴日本平户,与当地华商、倭寇、甚至德川幕府建立联系。信上写得很清楚:‘若中土不可为,当浮海据岛,另立乾坤。’”
“这些……”郑克臧声音发颤,“家父从未提及……”
“他不敢提。”朱慈烺合上信匣,“因为郑家与日本的联系,在崇祯二年就断了。断的原因,是你的祖母——一位日本九州大名的养女,在崇祯二年病逝。她临终前留下遗嘱,要求郑家子孙不得再与日本往来,否则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朱慈烺顿了顿,看着郑克臧苍白的脸:“你父亲遵守了诺言,但有些关系,不是想断就能断的。你在台湾长大,身边那些‘海商’,有多少是郑家旧部,有多少是日本眼线,你自己分得清吗?”
郑克臧伏倒在地,浑身颤抖。
“陛下……臣、臣确实不知……”
“朕信你不知。”朱慈烺摆摆手,“但你母亲陈氏,是知道这些往事的。她临终前为何要你父亲将棺椁运往日本?因为她知道,郑家在海外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荷兰人、西班牙人,是日本平户的华商网络——那是郑芝龙经营二十年的根基。”
周广胜补充道:“锦衣卫已查明,陈氏棺椁抵长崎后,由当地华商首领郑泰接收。郑泰是郑芝龙在日本的私生子,按辈分,是你叔父。这十二年来,郑泰通过海商网络,向台湾输送情报、物资、甚至死士。你在谈判桌上用的那些西班牙情报,源头就在长崎。”
真相如一把钝刀,慢慢剖开郑克臧二十二年的人生。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那个背叛大明的叛臣,自己是罪臣之子。却不知在更大的棋局里,郑家背负着更复杂的过去——前朝妃族的余脉,跨海经营的豪商,与倭国千丝万缕的联系……
“陛下,”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清明,“臣今日方知身世。但臣可以立誓:自踏进南京那日起,臣心中便只有大明,只有陛下。那些前朝旧事、海外勾连,与臣无关,臣也绝不会以此谋私。”
朱慈烺注视他良久,缓缓点头:“朕信你。否则也不会让你看到这些。”
他示意郑克臧起身,赐座。
“郑卿,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治你的罪,是要用你。”朱慈烺正色道,“海事衙门初立,需要通晓海外情势、精通多国语言、能在谈判桌上与红夷周旋的人才。你正好是这个人选。”
郑克臧怔住。
“但你的身份敏感,若直接授官,朝野必有非议。”朱慈烺从案头取出一份任命书,“所以朕给你两条路:一,以白身入海事衙门,任‘外务参赞’,从七品做起。三年内若无过错,再行升迁。二,朕赐你新姓‘国’,改名‘国忠’,对外宣称是福建国姓爷远支,与郑家无涉。你可选一条。”
郑克臧几乎没有犹豫:“臣选第一条。”
“为何?”
“因为臣是郑克臧。”青年眼中燃着光,“家父之罪,臣不避;家父之功,臣不窃。臣要以郑克臧之名,为大明效力,为郑家……赎罪。”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准。即日起,你任海事衙门外务参赞,随徐光启办事。”他顿了顿,“还有一事——朕要你写一封信。”
“给谁?”
“给你那位在长崎的叔父,郑泰。”朱慈烺目光深远,“告诉他,大明已开海禁,重设市舶司。若他愿率华商归国,朝廷可赦其过往,许其在月港、泉州设商号,按例纳税即可经营。若他愿为朝廷效力,提供日本、朝鲜、乃至南洋的情报……朕可授其官职,封妻荫子。”
这是招安,也是渗透。
用郑家在日本经营数十年的网络,为大明在远东的情报网,打下第一根钉子。
郑克臧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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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吏部衙门。
徐光启看着眼前的名单,眉头紧锁。名单上是江南各府报上来的“捐监”子弟名录,共六十七人。按陛下旨意,只取五十人,多出的十七人需淘汰。
淘汰谁?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方豪族,都捐了真金白银。苏州沈家捐五万两,松江陆家捐三万,杭州钱家捐两万……这些银子已充入海军账册,战舰正在船厂日夜赶工。
“徐阁老,”吏部右侍郎低声道,“下官以为,当按捐银多寡排序,取前五十名。”
“那后十七家如何交代?”徐光启摇头,“他们捐的钱,难道就不是钱?”
“可若按资历、才学,这些人里过半连童生都不是,如何入国子监?”
“这正是难题。”徐光启放下名单,“陛下此策,本就是为了分化江南士绅。若处理不当,反会激化矛盾。”
门外传来通报:“松江陆氏、苏州沈氏、常州赵氏等十二家代表,在外求见。”
来了。
徐光启整了整衣冠:“请。”
十二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松江陆氏的族长陆世仪,五十来岁,面容儒雅,眼中却带着商人的精明。
“徐阁老,”陆世仪拱手,“我等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增扩捐监名额。江南子弟向学心切,且各家为海军捐输,皆是实心实意。若因名额有限而令子弟失学,恐寒了人心。”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我们捐了钱,就要拿到名额。
徐光启不动声色:“陆先生所言有理。但国子监名额有限,此乃祖制。况且——”他话锋一转,“永明镇子弟五人附籍福州应试,已占去名额。若江南再增,恐福建士子不满。”
这是把矛盾引向地域之争。
果然,陆世仪身后一个苏州商人脱口而出:“永明镇不过海外遗民,安能与江南子弟相提并论!”
“慎言!”陆世仪喝止,但已晚了。
徐光启淡淡一笑:“永明镇献银十万两,后续每月五万两。敢问在座诸位,哪一家能月捐五万两,连捐三年?”
无人应答。
“既然诸位无话,那本官就说一句。”徐光启起身,“捐监名额,按陛下旨意办。但本官可奏请陛下,于南京国子监外,另设‘海事学堂’,专授航海、造船、炮术、商算之学。凡捐银之家,子弟皆可入学。学成后,可直接入海事衙门任职。”
这是折中之策。既给了江南士绅台阶,又为海军储备了人才。
陆世仪等人相视一眼,知道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齐齐躬身:“谢阁老周全。”
人走后,徐光启疲惫地坐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科举名额之争,地域利益之斗,会随着开海进程愈演愈烈。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激流中,为陛下掌稳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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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南京鸿胪寺。
德·维特看着眼前新到的密信,脸色阴晴不定。信是巴达维亚送来的,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亲笔,措辞强硬:
“议会派与大明缔约在即,公司必须在此之前,取得对马六甲海峡的实际控制。若大明不放弃对马六甲的主权声索,公司将不惜动用武力。”
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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