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怒海争锋(1/2)
洪武光复元年九月初五,厦门港。
“镇海”号缓缓驶入港口时,岸上已聚了数千人。百姓挤在码头,踮脚张望;官员列队在岸,肃穆以待;更远处,水师战船排成两列,桅杆上的日月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陈永华站在船头,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一队西班牙人——总督科奎拉的特使费尔南多,以及十二名随员、四名传教士。
“侯爷,到了。”副将林福低声说,“陛下派了郑克臧郑大人来迎。”
陈永华抬眼望去,在官员队列最前方,郑克臧一身青色官服,正朝他深深一揖。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眼神已与三个月前在南京时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刻意收敛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官员的锐气。
船靠岸,跳板放下。
陈永华踏上厦门土地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靖国公万胜!大明万胜!”
他抬手示意,喧哗渐息。
“下官郑克臧,奉旨迎靖国公还朝。”郑克臧上前,双手奉上一卷黄绫,“陛下口谕:‘陈卿受苦了,先歇三日,再议国事。’”
“谢陛下隆恩。”陈永华接过黄绫,却没急着休息,而是转向身后的西班牙使团,“这位是西班牙吕宋总督特使,费尔南多阁下。有些事,需即刻禀报陛下。”
郑克臧会意,侧身引路:“驿馆已备好,侯爷请。费尔南多阁下,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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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奉天殿。
林老跪在丹墀下,身边站着两个同样须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是永明镇选出的三位长者,随施琅船队抵京已三日。今日,是朱慈烺特许他们上殿面圣。
殿中百官分列,许多人脸上写着不耐——开海之议僵持月余,如今弄几个海外遗民来,能改变什么?
“草民林大友,叩见陛下。”林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却字字清晰,“永明三镇一千二百三十七口,皆为永乐二十二年随三宝太监船队出海之军户、匠户后裔。离乡六十年,无一日不望故国。今日得见天颜,死而无憾!”
说罢,三个老人齐齐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朱慈烺起身,亲自走下丹墀,扶起林老:“老人家请起。是朝廷……来迟了。”
只这一句话,林老便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陛下,这是永明镇的户册、田册、矿册。按祖制,每十年一造。最近一次,是去年腊月。”
徐光启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户册上,每一户都注明原籍:福州府长乐县、泉州府晋江县、漳州府龙溪县……田册上,记录了永明镇开垦的三千亩水田、五百亩旱地。矿册最惊人——银山矿脉开采记录止于嘉靖二年,累计产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三成留作镇用,七成……封存于矿洞深处,等待朝廷来取。
“封存一百二十年?”户部尚书失声。
“是。”林老抹泪,“老人们说,这银子是大明的,不能乱花。等朝廷来取时,一分一厘都要交代清楚。”
殿中一片死寂。
反对开海最力的几个御史,此刻脸色煞白。他们可以指责开海劳民伤财,可以指责海商会动摇国本,但面对这跨越两个世纪、漂洋过海的忠诚,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
“陛下。”林老忽然又跪倒,“草民斗胆,有一事相求。”
“老人家请说。”
“永明镇的孩子们……快不会写汉字了。”林老哽咽,“镇里最年轻的秀才六十八岁,还能教《三字经》《千字文》,可四书五经……没人懂了。草民求陛下,派几个教书先生去。让永明的子孙,还能读圣贤书,还能知道……自己是汉人。”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朱慈烺沉默良久,郑重道:“朕准了。不止派先生,还要派医官、工匠、农师。永明三镇既是大明子民,朝廷该给的,一样不会少。”
他转身,看向百官:
“诸卿都听见了。海的那边,还有人在等朝廷,等了一百二十年。你们说开海是违祖制——永乐爷派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可没说过‘片板不许下海’。你们说开海会引狼入室——永明镇的先民在海外扎根六十年,没引来狼,倒等来了朝廷的遗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从今日起,开海之议,不必再辩。海事衙门三日内挂牌,永明宣慰司并入其下。再有言反对者——”
目光扫过那几个御史:
“自己去永明镇看看,看看那些等了一百二十年的眼睛,再回来跟朕说话。”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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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南京城外龙江船厂。
海事衙门的牌匾刚刚挂上,衙门内已吵作一团。
大堂里,三方势力泾渭分明。左边以施琅为首,多是闽浙籍官员、海商代表,主张“以闽浙为基,开拓东洋”;右边以广州海商沈犹龙为首,主张“以南洋为重,联通西洋”;中间则是徐光启和几个工部、户部调来的官员,勉强维持平衡。
“东洋要紧!”施琅拍案,“日本锁国,但倭寇未绝。且萨摩藩占我琉球北部,此仇必报!当先建水师,东征琉球,震慑倭国!”
“南洋才是根本!”沈犹龙针锋相对,“吕宋、暹罗、满剌加,商路畅通,利润丰厚。且红夷势力多在南海,当先定南海,再图东洋!”
“都要钱!都要船!钱从哪来?船从哪造?”
争吵声中,徐光启揉着太阳穴,看向门外——陈永华应该快到了。这位靖国公再不回来,海事衙门还没开张,自己人先要打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永华一身国公朝服,策马直入衙门。他左臂仍吊着,但下马、登阶、入堂,动作干脆利落。身后跟着郑克臧,以及两名西班牙通译。
大堂瞬间安静。
“吵完了?”陈永华扫视众人,目光如刀,“没吵完出去吵,吵完了听本侯说。”
他在主位坐下,郑克臧侍立身侧。
“第一,海事衙门下设四司,方才诸位的争论,本侯听了。东洋、南洋都要,但分轻重缓急。”陈永华手指敲击桌面,“东洋司主防——防倭寇、防萨摩、防红夷北上。南洋司主贸——通商路、征税银、拓疆土。各拨银三十万两,船二十艘,兵三千。三个月后,看成效说话。”
施琅、沈犹龙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服,但无人敢反驳。
“第二,永明宣慰司直属本侯。”陈永华看向林老,“林镇守使,银山矿复工之事,你与工部接洽。所需工匠、粮饷,三日内报上来。”
林老激动跪倒:“谢侯爷!”
“第三——”陈永华看向西班牙通译,“请费尔南多阁下。”
费尔南多走进大堂,行了个标准的欧式鞠躬。通译翻译了他的话:“西班牙王国愿与大明治下友谊,愿以马尼拉湾之争议,换取鸡笼港之通商、传教权利。具体条款如下……”
他念出一串条件:西班牙商船可在鸡笼港停靠、贸易;传教士可上岸传教,并建教堂;西班牙有权在鸡笼港设领事馆;大明需保障西班牙商人在台安全……
每念一条,堂中官员脸色就沉一分。
等念完,施琅第一个站起来:“荒谬!鸡笼港乃台湾要冲,岂容红夷设馆传教?!”
沈犹龙也皱眉:“通商尚可,传教……万万不可。万历年间南京教案,殷鉴不远。”
陈永华抬手制止众人,看向郑克臧:“郑大人,你怎么看?”
郑克臧出列,朝费尔南多拱了拱手,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说了几句。费尔南多明显一愣——他没想到大明官员中竟有人通西语。
“下官以为,通商可允,但须设限。”郑克臧转用汉语,声音清晰,“鸡笼港可开放为商港,西班牙商船按例纳税即可停靠。但传教——只限港区所建教堂,不得出港传教。领事馆可设,但馆员不得超过十人,且需接受大明官府监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西班牙需承诺,不再支持萨摩藩侵扰琉球,并在吕宋保障大明商民安全。此两条,需写入条约。”
费尔南多与通译低声商议片刻,抬头道:“传教范围可商,但领事馆人数……至少二十人。至于琉球、吕宋之事,需禀报总督。”
“那就请阁下禀报。”陈永华起身,“告诉科奎拉总督:这是大明的底线。答应,鸡笼港可开;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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