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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归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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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寅时末,长江口笼罩在黎明前的浓雾里。

“镇朔”号如幽灵般滑入吴淞口,船帆半降,桅杆上那面明黄龙旗湿漉漉地垂着。码头上火把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南京六部九卿、留守勋贵、水陆军将黑压压跪了一地,寂静中只有江水拍岸声。

船梯放下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杨洪率先踏下舷梯,铁甲上凝着北方的寒霜,脸色比甲胄更冷。他朝人群扫了一眼,目光在朱慈烺身上停留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然后是四个锦衣卫抬着的软轿。轿帘紧闭,但经过时,浓重的药味从缝隙里钻出来,混在江雾中,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软轿落地。

轿帘掀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扶住轿框。接着,崇祯探出身来——他穿着赭黄常服,没戴冠,花白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时,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臣不自觉地低下头。

“臣等恭迎陛下还朝——”山呼声在雾中回荡。

崇祯抬手,动作有些迟缓:“平身。”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朱慈烺身上。太子穿着杏黄四团龙袍,面色因连日的操劳而苍白,但脊梁挺直,眼神沉稳。父子隔着雾气对视,崇祯嘴角微微扯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朱慈烺疾步上前搀扶:“父皇…”

“回宫。”崇祯摆摆手,借着儿子的力站稳,声音嘶哑却清晰,“去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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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武英殿。

殿门紧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春寒的湿气。崇祯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毯,朱慈烺跪在榻前,王家彦、杨洪、周广胜垂手立在两侧。

“辽东的事,简要说说。”崇祯闭着眼,声音疲惫。

杨洪单膝跪地:“禀陛下,黑龙江畔一战,歼罗刹军三千七百余人,哈巴罗夫坠江,生死不明。其残部已退至江北二百里外,塔什海率蒙古骑兵巡边,三五年内应不敢再犯。”

“盛京呢?”

“刘宗敏坐镇,洪承畴已回北京推行《均田令》。辽东今年农税全免,官府发放粮种农具,流民陆续归乡…春耕能赶上。”

崇祯点头,眼仍未睁:“江南清丈如何?”

王家彦躬身:“已毕十二府,查出隐田五十三万顷,追缴欠税二百八十万两。但…”他顿了顿,“阻力不小,两个月内,有九名县令、二十一名书吏…殉职。”

“该杀的杀,该抚的抚。”崇祯缓缓睁眼,“杀人立威可以,但不能滥杀。要让活下来的人知道,守法…比抗法划算。”

“臣明白。”

崇祯的目光转向朱慈烺:“英吉利那边…”

“陈永华三日前在澳门大破英吉利舰队。”朱慈烺声音平稳,“击沉九艘,俘五艘,英吉利使者威德尔被俘,正押送进京。”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崇祯嘴角:“好…这一仗打完,十年内,西洋人不敢正眼瞧东方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蜷缩,朱慈烺急忙上前拍背。半晌,崇祯摊开手,掌心一团暗红的血。

“父皇!”朱慈烺声音发颤。

“不妨事。”崇祯靠在儿子肩上喘息,脸色灰败,但眼神异常清醒,“慈烺,记住…海权是命脉,不能放。水师要常新,商路要畅通…眼界,要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儿臣谨记。”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压抑的争执。周广胜按刀欲出,殿门却被猛地推开——一名羽林卫军官跌撞进来,甲胄带血。

“陛下!殿下!宫外…宫外有变!”

“说清楚!”杨洪一步上前。

“成国公朱纯臣…”军官喘息,“他率三千家兵围了东华门!说…说陛下病重,朝局不稳,要‘清君侧,立贤王’!”

“贤王?”朱慈烺霍然起身,“哪个贤王?”

“没说…只说有先帝血脉,正当继位…”

殿内死寂。

王家彦脸色煞白:“守军呢?南京城里还有五万守军——”

“被调走了!”军官嘶声道,“昨日兵部下令,说江防吃紧,调四万去镇江…现在城里只剩一万羽林卫,还分守各门!”

朱慈烺猛地看向王家彦:“王尚书?”

“臣没有下过此令!”王家彦急道,“兵部印信…三日前就不翼而飞!”

连环计。先盗印调兵,再趁皇帝病重、人心浮动时发难。朱慈烺心头发冷——这绝不是朱纯臣一个人能谋划的。

“他现在到哪了?”崇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破东华门,正往武英殿来!”军官跪地,“请陛下、殿下速从密道移驾!臣等誓死断后!”

“不走。”崇祯挣扎着坐直,推开朱慈烺搀扶的手,“扶朕…上殿。”

“父皇!您这身子——”

“正因朕这身子不行了,才更要上殿。”崇祯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宫阙,是不是谁都能来闯。”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朱慈烺急忙扶住。崇祯推开儿子,自己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外走——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武英殿外,天光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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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武英殿前广场。

朱纯臣一身金甲,骑在枣红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家兵。这些兵大多是他多年豢养的私兵,甲胄鲜明,刀枪映着晨光。队伍中有一辆八乘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

“成国公!”王家彦站在殿前台阶上,须发皆张,“你擅闯宫禁,聚兵逼宫,是想谋逆吗?!”

“谋逆?”朱纯臣冷笑,“王尚书言重了!本公是来清君侧的!陛下病重,太子年幼,朝中奸佞当道,以致国事颓靡!本公身为太祖子孙,世受国恩,岂能坐视?!”

他挥刀指向武英殿:“让开!否则…休怪本公刀下无情!”

家兵前压,甲叶铿锵。台阶上,杨洪率领的八百羽林卫握紧刀枪,但面对三倍之敌,阵线微微动摇。

就在此时,武英殿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

崇祯走了出来。

他没有披甲,没有佩剑,只是一身常服,独自一人。晨光穿过薄雾,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病容憔悴的脸,此刻却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广场上瞬间死寂。

所有家兵都愣住了——不是说皇帝病重垂危、卧床不起吗?这…

朱纯臣脸色大变,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但他咬咬牙,扬声道:“陛下!您被奸佞蒙蔽,臣——”

“跪下。”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扑通、扑通…朱纯臣身后的家兵,有一大半不自觉地跪下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对皇权的本能屈服。

“朕让你跪下。”崇祯盯着朱纯臣。

朱纯臣手在抖,但他没下马,反而提高了声音:“陛下!您龙体欠安,宜静养!朝政之事,当择贤明宗室暂理!臣等——”

“择谁?”崇祯打断,“择你马车里那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贤王’?”

朱纯臣语塞。

崇祯往前走了两步,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朱纯臣,你祖父朱能,随成祖靖难,战功赫赫,封国公,世袭罔替。”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父亲朱仪,土木堡之变中力战殉国,也算忠烈。到了你…”

他停下,离朱纯臣不足二十步:“挟持宗室,伪造兵令,带私兵闯宫…你想学谁?司马昭?还是朱棣?”

“臣…臣是为大明社稷——”

“社稷?”崇祯笑了,笑声嘶哑却凛冽,“那朕问你:建奴入关时,你在哪?李闯破京时,你在哪?红夷犯海时,你在哪?”

三问如三记重锤。

朱纯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在南京。”崇祯替他回答,“守着你的国公府,收着你的万亩良田,养着你的三千私兵。现在看朕病了,看太子年轻,就想出来…摘桃子了?”

他忽然转身,面向那三千家兵,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父母妻儿都在大明疆土上!吃着大明的粮,穿着大明的衣!现在,却要跟着这个逆贼,来夺你们自己的江山?!”

家兵们骚动起来,许多人低下头。

“放下兵器,朕恕你们无罪。”崇祯环视全场,“执迷不悟者…诛九族。”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像瘟疫般蔓延。不到半刻钟,三千家兵,跪倒了大半。

朱纯臣慌了:“起来!都起来!本公许你们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但没人动。

杨洪趁机挥刀:“拿下逆贼!”

羽林卫如潮水涌上。朱纯臣身边的几十个死士还想抵抗,瞬间被淹没。朱纯臣被拖下马,金盔滚落,披头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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