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同的算盘声(2/2)
长安城的月光总带着股温润气,透过太学宿舍的窗棂,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碎银。阿木攥着那封沈清辞的信,指尖反复摩挲着信末“遇事多思,不坠其志”八个字,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便见小石头蹲在院角,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月光照亮少年单薄的脊背,画在地上的骆驼轮廓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还没睡?”阿木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跟。
小石头吓了一跳,树枝“啪”地断成两截。“在想我娘,”他把断枝扔进墙角,声音闷闷的,“她总说沙漠里的星星会变成骆驼,驮着远行的人回家。可长安的星星太密了,我分不清哪颗才是我家方向的。”
阿木低头看向地上的画,忽然弯腰捡起半截树枝,在骆驼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算筹架。“看到没,”他用树枝敲了敲算筹,“不管星星怎么转,算出来的方向总不会错。明天我教你用北极星定方位,比认星星靠谱。”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亮,忽然扯住阿木的袖子:“那你说,我编的识字歌能传到家乡去吗?今天有个书铺掌柜来太学收稿子,说想把我的歌印成小册子卖。”
“得加钱。”阿木说得斩钉截铁,“你的歌能让流民孩子认字,比那些酸文值钱。让他按册抽成,每卖一本给你一文钱,我帮你算着账。”他说着就从怀里摸出算筹,在月光下摆出算式,“假设一个月卖五百本,就是五百文,够你给娘买两匹好布料了。”
小石头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红,忽然又蔫下去:“可掌柜说,要把‘扁担算’改成‘木杖算’,说长安人看不懂扁担……”
“不改。”阿木把算筹一拍,“他要是印,就得按原样印。咱们西域来的东西,凭什么改得像长安的?”他忽然想起白天锦袍少年的嘴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们越看不懂,才越要让他们看明白。”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古丽娅抱着个布包站在门口,鬓边还别着朵风干的沙枣花——那是她从家乡带来的,说能安神。“我娘托商队捎了囊来,”她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烤得金黄的囊散出麦香,“你们要不要尝尝?”
阿木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芝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商队走戈壁,娘总是把刚烤好的囊揣在怀里,等他赶完骆驼回来,囊还是温的。
“对了,”古丽娅忽然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根细细的彩线,“白天那几个女学子问我要绣样,我想……能不能把西域的纹样绣在长安的帕子上卖?就像我娘当年在于阗集市上做的那样。”
阿木嚼着囊含糊道:“算过成本没?一匹素帕多少钱,彩线多少钱,绣一面要多少时辰,得定个合适的价。”他随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演算,“假设一匹素帕能裁十张,每张成本两文,彩线一文,绣工按五文算,每张卖十二文,除去损耗,能赚四文……”
“还要算上运费!”小石头突然插嘴,“从咱们住的地方到西市,雇个脚夫要二十文,得卖够五张才能回本。”
古丽娅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忽然笑了,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层霜:“你们看,咱们仨加起来,倒像个完整的商队了。”
阿木没接话,只是把算筹重新摆了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长安的月光了,不像戈壁的月光那样烈得晃眼,也不像沙漠的月光那样冷得刺骨。这里的月光能让算筹的影子投在地上,能让囊的热气慢慢散进风里,还能让三个西域来的少年,在异乡的院子里,把乡愁算成实实在在的日子。
远处更夫敲了三记梆子,古丽娅把剩下的囊包好塞进阿木手里:“明天还要早课,快睡吧。”小石头已经趴在石桌上打起了轻鼾,嘴角还沾着点囊的碎屑。
阿木抱起小石头往房里走,少年的身子很轻,像捆刚收割的麦秸。他忽然想起沈清辞信里的话:“日子就像算筹,你把它摆得越清楚,路就走得越稳当。”
月光顺着屋檐淌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正在慢慢铺向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