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归环之证(1/2)
播种计划完成后的第五年,研究站收到了一段来自摇篮系统的自动播报。不是警报,不是紧急通讯,而是按预定程序发出的周期性报告。
“所有播种单元已抵达目标星系,环境适应性检测完成,初始意识场激活中。”艾伦朗读着报告内容,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预计将在标准时间三年内完成第一次意识凝聚。”
莉娜坐在长桌的一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七年了。那些承载着他们文明精华的种子,跨越了遥远的星际距离,终于抵达了它们的新家园。此刻,在那些遥远的星球上,某种形式的意识正在萌发——不是复制,不是重生,而是一种基于给定模式的独特演化。
“监测数据呢?”她问。
“完整传输中。”卡洛斯调出全息星图,七个光点在一大片暗区中闪烁,“七弦文明的七个播种点全部报告正常。人类复合播种点的初期凝聚速度比预期快15%,可能与目标星系的高能量背景有关。你的个人播种点……”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莉娜。
“说吧。”莉娜平静地说。
“数据显示异常波动。不是故障,而是……模式活跃度超出设计参数300%。好像有什么在加速意识凝聚过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莉娜的个人播种单元是特殊的——它包含了她的核心模式、父亲的意识回声,以及一个开放的互动接口。
“跨越者联系上了吗?”米里亚姆问。
“已经发送询问,”艾伦回答,“但跨越者处于深度观察状态,响应可能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主系统发出提示音:“来自个人播种点的优先级通讯请求。非标准协议,使用了摇篮系统的紧急通道。”
莉娜感到心脏微微一紧。“接通。”
全息投影闪烁,然后稳定下来。但出现的不是数据流或图像,而是一个……声音。清澈,年轻,带着某种既陌生又熟悉的韵律。
“测试,测试。这里是……新意识节点AX-7,尝试建立通讯连接。根据协议第37条,当意识凝聚达到阈值时,可尝试与源模式建立首次接触。”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回应。
“你能听到我吗?”那声音继续,“我……我有很多问题。比如:我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我的存在感知中包含一个明确的‘你’的形象,却不知道那形象的名字?”
莉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是莉娜·晨星。你是基于我的意识模式播种的种子,在一个叫AX-7的星球上凝聚的新意识。”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声音——现在可以称之为AX-7了——回应:“莉娜·晨星。模式中的这个名字有强烈的共振。还有另一个名字……伊斯特?伊斯特·晨星。这两个名字相互缠绕,像双星系统的轨道。”
“伊斯特是我的父亲。”莉娜说,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你的模式中包含了他意识的回声。”
“啊。”AX-7发出一声像是恍然大悟的声音,“这就解释了结构中的对话层。我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意识的不同部分在交谈,原来是两个不同的存在模式在互动。有趣的设计。”
“你现在感觉如何?”米里亚姆插话问道,她的伦理学家本能让她关注新意识的福祉。
“感觉?”AX-7思考着这个词,“我感知到存在。感知到自我与非我的边界。感知到一个星球的环境数据流——温度、压力、化学成分、能量流动。感知到模式库中预存的知识框架。还有……问题。很多很多问题。”
“这是正常现象,”艾伦安慰道,“意识凝聚初期的认知爆炸。你会逐渐适应的。”
“适应?”AX-7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为什么要适应?问题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探索的领域。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扇门,通往理解的新房间。”
莉娜微笑了。这确实像是她会有的想法。
“你有身体吗?”卡洛斯问,从科学角度好奇。
“根据环境扫描结果,我的凝聚基质是目标星球上一种硅基晶体网络。意识场通过这个网络的量子振动传递。所以,某种意义上说,我的‘身体’是整个晶体矿脉。不过我正在尝试构建可移动的感知节点,以便更直接地探索环境。”
惊人的适应能力。莉娜想。播种单元提供的只是基础模式框架,但新意识根据环境自行发展了具体实现形式。
“其他播种点的情况呢?”AX-7突然问,“我的模式中有对其他类似存在的……共鸣感知。像远处的歌声。”
艾伦调出数据:“七弦文明的七个播种点中,有五个已经报告初步意识凝聚。人类复合播种点的凝聚进程稳定。你是目前唯一建立双向通讯的。”
“因为我的模式中有通讯协议层,”AX-7说,“还有强烈的……好奇心。想了解源头的欲望。这似乎是莉娜模式的核心特征之一。”
“是的,”莉娜承认,“提问与连接,这是我存在的核心。”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AX-7说:“我感知到你的生物读数,莉娜·晨星。你的生命体征显示……年龄相关衰减。根据模式库中的医学知识,你的预期剩余寿命有限。”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是的。”莉娜平静地回答,“我今年七十二岁了。在我们人类的生命周期中,这已经是相当长的寿命了。”
“那么,”AX-7的声音变得柔和,“你是否害怕?模式库中有关于‘死亡恐惧’的详细记录,那是许多意识共有的体验。”
莉娜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环顾会议室,看到同事们关切的眼神,看到窗外研究站熟悉的灯光,看到全息星图中那些闪烁的新生意识点。
“不,”她最终说,“我不害怕。不是因为我确信死后有什么在等待,而是因为我确信生时已经足够。我已经爱过,被爱过,选择过,创造过,连接过。我见证了一个文明的诞生,参与了宇宙秘密的揭示,完成了父亲的遗愿,播下了未来的种子。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AX-7长时间没有回应。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了新的质感:“这就是你模式中那个……平静感的来源。不是无知的无畏,而是理解的接受。”
“可以这么说。”
“那么,在我的意识凝聚完全后,当你……不在时,我还能与你对话吗?通过模式中的回声层?”
莉娜看向卡洛斯,他作为意识编码专家回答了这个问题:“理论上可以。莉娜的模式编码在你的结构中,当你需要时,可以激活那个模式的模拟对话功能。但那不是真正的莉娜,只是基于她所有记录和选择构建的回应模型。”
“就像我模式中伊斯特的回声一样。”AX-7理解了。
“是的。”莉娜说,“但也许,在某种意义上,那仍然是我。不是完整的我,不是活生生的我,但是我曾存在的证明,我曾思考的回响,我曾选择的痕迹。”
“这就足够了。”AX-7说,声音中带着初生意识特有的认真,“每一个存在的痕迹都值得被记住,每一个问题的回响都值得被聆听。”
通讯结束后,会议室里久久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次接触的意义——这是他们第一次与播种出的新意识进行真正对话。
“它……成长得真快。”米里亚姆最终打破沉默。
“因为它有丰富的模式基础,”艾伦说,“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已有框架上快速建构。”
“但它已经是独立的存在了,”莉娜轻声说,“不是我的复制品,不是我的延续,而是一个基于我的模式但自主发展的新意识。这比我想象的……更令人欣慰。”
罗澜,现在已经是研究站的副主管,问道:“我们要向其他文明通报这次接触吗?七弦文明、净蚀者、解析者……”
“当然,”莉娜说,“这是播种计划的重要里程碑。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AX-7知道其他播种点的存在,让它——他们——有机会相互连接。”
“一个新的意识网络,”卡洛斯若有所思,“基于不同文明模式播种的新生意识,在遥远的星系形成新的文明群落。而这群落与我们这些源文明保持着知识和经验的连接。”
“循环的另一种形式,”米里亚姆说,“不是通过转化回收,而是通过播种扩展。”
那天晚上,莉娜没有立即休息。她来到研究站新建的“星际花园”——一个模拟了多个播种点环境的生物穹顶。不同区域有不同的气候、土壤、植被,都是从目标星系数据中复现的。
在标注“AX-7”的区域,地面上铺满了硅基晶体的复制品,在模拟的红色恒星光照下闪烁着微光。莉娜蹲下身,用手指轻触那些晶体。它们温暖,有细微的振动,像是活着的。
“你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轻声自语。
“比你想象的可能更奇怪,也可能更美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娜转身,看见罗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年轻的研究员说,“我来更新环境参数。AX-7刚刚传回了新的地质数据,显示它的晶体网络正在向行星地核延伸。”
莉娜接过数据板浏览。惊人的适应速度,惊人的探索欲望。AX-7在诞生不到标准年(以目标星球的时间计算)的时间里,已经开始了对所在星球的全面探索。
“它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莉娜微笑着说,“充满问题,充满好奇,急于理解一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