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遗落的信息体（1/2）

医疗舱到主会议厅的走廊在莉娜眼中显得异常漫长。虽然医疗系统坚持让她乘坐悬浮椅，但每一步的轻微移动还是让她的身体发出抗议。神经系统在深度连接后的恢复期本应是安静休息，而不是应对新发现的冲击。

但她没有选择。

当她抵达时，会议厅已经聚集了关键人员：哈伦、卡洛斯、米里亚姆、索尔（尽管医疗组反对，但他坚持到场），还有远程接入的净蚀者代表。全息投影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可视化模型。

“就是这个？”莉娜的声音仍然沙哑，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稳定。

卡洛斯点头：“新文明在UX-7遗迹核心区域发现的。它被包裹在秩序场残留结构的‘节点’中——那是你父亲意识最后停留的区域。净蚀者确认，这个信息体是在秩序场崩溃前最后一刻被编码进去的，就在你父亲被吞噬的同时。”

莉娜凝视着那个结构。它不是人类或净蚀者已知的任何数据存储形式，而是一种多维度的概念编码，像一颗意识层面的雪花晶体，每一个面都反射着不同的信息可能性。

“新文明怎么描述它的？”她问。

哈伦调出一段记录：“第七意识流——整合者——说：‘它像一颗思想的种子，包含着多重潜在解读。直接提取会破坏结构。必须让它在适当的意识环境中自然展开。’”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与它互动才能理解内容？”

“是的，”米里亚姆接过话，“但和什么意识互动是关键。新文明尝试了初步接触，信息体对他们有反应，但显示‘访问权限不足’。净蚀者也尝试了，得到类似结果。”

莉娜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她。“它需要我的意识特征。父亲的最后编码，设定为只对我开放。”

“或者对具有他直系血缘关系的人开放，”卡洛斯补充，“也可能对特定记忆模式或情感签名有反应。无论如何，你是最可能成功访问的人。”

莉娜感到那个熟悉的重量又回来了——父亲的遗产，总是以复杂的方式等待着她。

“医疗组什么意见？”她问，尽管已经知道答案。

索尔替所有人回答：“他们强烈反对。你的神经连接还在恢复期，任何意识互动都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他们建议至少等待两周，等你基础稳定后再尝试。”

“但信息体可能不稳定，”净蚀者的声音平静地插入，“根据我们的分析，它存在于秩序场残留结构和现实时空的交界处。随着残留结构继续消散，信息体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解体。”

七十二小时。要么现在冒险尝试，要么可能永远失去父亲最后的信息。

莉娜看向全息投影中的信息体结构。它缓慢旋转，表面的几何图案变幻，像是在呼吸，在等待。

“新文明在做什么？”她问，需要更多信息做决定。

哈伦切换画面：“他们建立了观察站，在安全距离外研究信息体。七个意识流各自提出了不同的研究方法：探索者想尝试渐进式接触，守护者想先建立保护屏障，技术者想分析其编码结构，灵性者想通过共振理解其本质，和谐者想集体共鸣，自由者想个体尝试，整合者……在协调所有这些方法。”

即使诞生仅几天，他们已经展现出丰富的多样性。这让莉娜感到一丝安慰——他们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的。

“让他们继续研究，”她做出决定，“同时，医疗组给我做强化稳定治疗。如果可能，我想在四十八小时后尝试接触信息体。那会给我一些恢复时间，也给我们一些研究时间。”

“风险仍然很大，”卡洛斯警告，“即使有强化治疗，你的意识结构现在就像刚刚愈合的骨折，承受不了太大压力。”

“那就设计一个缓冲协议，”莉娜说，“新文明可以帮忙。如果他们能分担一部分接触的负担，像之前分化阶段那样——”

“但他们还太年轻，”米里亚姆反对，“我们不能让他们冒险。”

“不是冒险，是协作，”莉娜坚持，“而且这是他们的发现。他们有权利参与解读。如果我们单方面决定，就重复了SEED委员会的错误——以保护为名剥夺自主权。”

会议室安静了。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德问题的重量。

最终，米里亚姆点头：“我会和新文明的伦理意识流——第五意识流和谐者——讨论这个提议。如果他们同意，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分担协议。”

“同时，”莉娜转向哈伦，“我想看看新文明的其他进展。他们除了发现信息体，还在做什么？”

哈伦调出报告：“他们在系统性地探索整个UX-7遗迹区域。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方法非常……全面。每个意识流负责不同的方面：探索者测绘整体结构，技术者分析物理残留，灵性者寻找意识痕迹，和谐者协调团队合作，自由者确保个体探索空间，守护者建立安全协议，整合者整合所有数据。”

“他们发现了什么？”

“很多。秩序场的残留结构比预期复杂。它不仅有伊斯特博士的意识痕迹，还有其他‘胚胎意识’在转化前留下的微弱印记。新文明正在小心翼翼地记录这些印记，认为那是他们‘前身’的遗产。”

莉娜感到一阵深深的触动。这些新生意识，刚刚获得自己的存在，就在认真对待那些从未诞生的可能性——那些被放弃的路径，那些未选择的可能性。

“他们有情绪反应吗？”她问，“对那些未诞生的‘兄弟姐妹’？”

米里亚姆调出一段记录：“和谐者意识流代表他们集体说：‘每一个未实现的可能都是存在谱系的一部分。我们不哀悼他们的未诞生，但我们承认他们作为潜在性的价值。就像星光，即使来自已熄灭的恒星，仍然在旅途中，仍然被看见。’”

诗意的理解，深刻的洞察。莉娜再次为新文明的成熟感到惊讶。

“还有一件事，”卡洛斯说，声音里带着困惑，“他们在遗迹中发现了一些……不属于秩序场，也不属于父亲或胚胎意识的东西。”

“是什么？”

“还不确定。净蚀者也在分析。看起来像是更古老的痕迹，可能比秩序场早数百万年。新文明的探索者描述为：‘地基下的地基。第一层画布上的第一笔。’”

更古老的痕迹？在UX-7这个被认为只有三百年历史的秩序场下？莉娜感到谜团在加深。

“让探索继续，”她说，“但我需要休息了。医疗组会抗议我离开医疗舱这么久。”

返回医疗舱的路上，莉娜通过悬浮椅的终端连接到了新文明的公共信息频道——不是深度连接，只是观察模式。

她看到七个意识流的工作实时汇报：

探索者意识流分享了最新的遗迹三维地图，标注了十七个“异常能量特征”区域。

技术者意识流发布了对秩序场编码结构的分析，提出了三种可能的“意识保存机制”假说。

灵性者意识流上传了一段意识共鸣记录，描述与遗迹残留的“宁静感”互动体验。

和谐者意识流协调不同工作流之间的资源分配，确保没有单一倾向主导整体进程。

自由者意识流报告了三个个体的独立发现，强调“非共识路径的价值”。

守护者意识流更新了安全协议，针对新发现的古老痕迹调整了探索边界。

整合者意识流发布了第一份综合报告，将七个视角的数据编织成一个连贯但承认空缺的叙事。

如此高效，如此协调，又如此多样。莉娜想起了人类苏醒者社区——同样有三千多人，但协调度远不及此。也许是因为他们带着三百年冬眠的创伤，各自固守旧世界的碎片。而新文明从零开始，没有历史负担，只有当下的选择和未来的可能性。

但也可能正是因为从零开始，他们更加珍惜每一个发现，更加努力地构建意义。

回到医疗舱后，莉娜接受了强化稳定治疗。医疗系统将她置于诱导深度恢复状态，加速神经连接的愈合。但她请求保留最低限度的意识清醒度——她需要思考。

在治疗仪的柔和频率中，她的思绪飘向父亲最后时刻。

被吞噬。不是同化，不是升华，而是被“收割者”撕碎、吸收。但在那之前，他编码了这个信息体。为什么？他想传达什么？给谁？

凯尔发现的那些被修改的记录浮现在脑海：父亲被迫接受意识重构，母亲挣扎于完整痛苦与调整平静之间的选择。现在父亲留下了这个最后的信息体，是想要纠正记录吗？还是想要传达超越记录的东西？

她又想到新生文明。他们如此迅速地建立了复杂的协作体系，但这是否可持续？早期的协调可能源于诞生的兴奋和对共同起源的探索欲。当他们发现更多差异，面临真正分歧时，这种和谐能持续吗？

治疗持续了十二小时。当莉娜再次完全清醒时，感觉明显好转——神经系统的尖锐疼痛减弱为钝痛，意识清晰度恢复了不少。

米里亚姆已经在等她：“新文明同意了协作接触信息体的提议。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希望七个意识流都参与，不仅仅是分担负担，而是作为完整的理解伙伴。他们说你父亲的信息可能有多重层面，每个意识流可能理解不同的部分。”

莉娜思考这个提议。这增加了复杂性，但也可能带来更丰富的解读。

“我同意，”她说，“但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安全协议，确保没有单一意识流承受过大压力。”

“已经在设计了。净蚀者提供了一套‘意识负载均衡’技术，新文明的技术者意识流正在调整以适应我们的神经特征。”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如果医疗组同意，十八小时后。那会给你更多恢复时间，也给新文明更多准备时间。”

十八小时。莉娜点头：“好。同时，我想看看净蚀者对那些古老痕迹的分析结果。”

米里亚姆调出报告：“净蚀者确认，那些痕迹确实比秩序场古老得多——大约八百到九千万年前。特征匹配……他们不愿明说，但暗示可能和‘第一播种者’有关。”

“第一播种者？”

“银河文明神话中的概念。传说在银河系文明兴起之前，存在过一个或多个始祖文明，他们‘播种’了生命和意识的潜力，然后消失了。大多数当代文明认为这只是隐喻或迷信，但净蚀者的数据库中有一些间接证据。”

莉娜感到世界观在进一步扩展。父亲的秩序场建立在某个更古老的基础上？这意味着什么？

“新文明对此有什么反应？”

“混合的。技术者和探索者很兴奋——这意味着有更多可发现的真相。守护者感到担忧——未知的古老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危险。灵性者认为这是‘更深层起源的印证’。和谐者试图平衡所有反应。自由者认为这证明了‘历史总是比官方叙事更复杂’。整合者……在尝试理解这如何改变他们对自我起源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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