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闪烁的余烬（1/2）

莉娜第三次检查完唤醒舱的隔离协议。透明的能量屏障将水晶与外部完全隔绝，五层冗余安全锁确保一旦发生排异反应，能在零点三秒内切断所有连接。舱内的传感器阵列已经校准完毕，可以监测意识体最细微的波动变化。

米里亚姆博士的水晶被小心地置入唤醒舱中央。这位前心理学家的档案很完整：六十四岁，自愿转化，转化前专攻创伤后心理重建。她的意识完整度高达91%，在过去三个月的监控中表现出稳定的“理性回溯”模式——会周期性回忆起专业案例，但情绪波动极小。

理论上，她是完美的第一个唤醒对象。

但莉娜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

“系统，最后一遍模拟。”

“第7次模拟运行中……结果一致：成功唤醒概率87.2%，意识结构完整保持概率94.5%，排异反应概率5.3%，其中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的概率1.1%。所有风险均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接受。

对系统来说，1.1%只是数字。对莉娜来说，那是米里亚姆博士可能永远失去的某一部分人格、记忆、或者自我。

她闭上眼睛，想起姐姐最后时刻的样子——在给予四万多个意识体选择权时，薇拉承受的正是这种重量。每一个百分比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

“启动吧。”

按下按钮。

唤醒舱内部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预设的唤醒程序开始运行：先注入温和的能量流，激活意识体的基础感知；然后逐步重建感官连接模拟；最后才尝试恢复高级认知功能。

第一阶段很顺利。水晶内部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就像沉睡者的呼吸。

第二阶段，出现了微小波动。当模拟的视觉信号输入时，米里亚姆的意识产生了短暂抗拒——她在转化前已经几乎失明，突然“看到”东西可能造成了认知冲突。

“调整参数：降低视觉模拟强度，优先重建听觉和触觉。”

蓝色光芒的频率改变。水晶内的脉动逐渐平稳。

第三阶段，最关键的一步。

莉娜屏住呼吸，看着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意识活跃度曲线稳步上升，从深度休眠的5%爬升到浅层睡眠的30%，再到半清醒的55%……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唤醒舱的警报，而是外围警戒系统的。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空间跳跃信号。坐标：Delta-7区域，距离核心屏障82公里。信号特征匹配：净蚀者‘渗透者级’隐形侦察舰。”

莉娜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了一眼唤醒进程——已经进行到73%，无法中途停止，否则米里亚姆的意识可能会困在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灰色地带，造成永久性损伤。

“系统，启动自动防御协议，提高警戒等级。通知委员会和雷恩。”

“已执行。防御系统锁定目标，但目标保持在安全距离外，未表现出攻击意图。疑似在进行侦查扫描。”

莉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唤醒舱。米里亚姆的意识活跃度已经达到82%，即将突破唤醒阈值。

“继续。加快最后阶段进度，但保持安全参数。”

“加速可能增加认知冲击风险——”

“执行。”

数据流更快地注入。意识活跃度曲线陡峭爬升：85%...88%...91%...

然后，停住了。

在92%的阈值上，曲线开始剧烈振荡，像试图冲破屏障又不断被弹回。

“检测到意识阻抗：对象潜意识层存在强大心理防御机制。推测为转化前设置的自我封印，防止创伤记忆泄露。”

“能绕过吗？”

“强行突破可能导致防御机制崩溃，连带损及核心人格。建议：输入解锁密钥或触发条件。”

莉娜快速翻阅米里亚姆的档案。在医疗记录的附录里，她找到一行小字：“患者要求转化时保留‘红枫叶疗养院’的记忆封印密钥。密钥短语：‘第三把长椅，向南的树枝’。”

这是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通过系统输入短语。

瞬间，阻抗消失了。

意识活跃度曲线飙升到100%。

水晶内的光芒大盛，然后迅速内敛。封存了两百多年的意识，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苏醒。

唤醒舱的屏障缓缓降下。

水晶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不是破碎，而是像蛋壳一样规律地裂开，露出内部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米里亚姆博士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苍老但清澈的灰色眼睛，起初空洞无神，然后迅速聚焦，落在了莉娜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两百多年来的第一个声音：

“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但语调平静得出奇。

“两百零七年。”莉娜尽量让声音平稳，“欢迎回来，米里亚姆博士。”

米里亚姆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尝试移动手臂——动作僵硬，但成功从水晶残壳中抽出。她的身体呈现出轻微的晶化质感，皮肤下有微弱的蓝色光流，但整体保持着完整的人类形态。

“我……记得你。”她看着莉娜，灰色眼睛里有光芒闪烁，“薇拉·伊斯特的妹妹。你长得……很像她。”

莉娜感到喉咙发紧。“你认识我姐姐？”

“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我指导过她的心理学选修课。”米里亚姆慢慢坐直身体，动作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她很特别……总是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关于痛苦的意义，关于记忆的选择性保存……”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多细节。

“后来我转化了。自愿的。我治疗了太多战争创伤患者……自己也需要……休息。”她看向周围的水晶森林，“但现在……我回来了。为什么？”

莉娜简洁地解释了现状：薇拉的牺牲、协议修改、监管委员会的成立、以及她正在进行的渐进唤醒计划。

米里亚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做得对。但也做得……太温柔了。”

“什么意思？”

“转化前的创伤患者，很多设置了心理防御。你刚才用的密钥……‘第三把长椅，向南的树枝’……那是我和最后一个患者约定的暗号。一个在轰炸中失去全家的孩子。”米里亚姆的眼神变得遥远，“他把自己锁在了记忆迷宫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意象。我转化时要求保留它……是希望有一天，如果有人需要进入那些被封存的创伤记忆……能有钥匙。”

她看向莉娜：“但你没有问我是否需要保留防御。你直接输入了密钥。如果我是另一个意识体，如果我的防御是为了保护更黑暗的东西……”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她确实太急躁了。

“我……对不起。刚才外面有紧急状况，我加快了进程——”

“紧急状况？”米里亚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莉娜调出外围警戒系统的画面。那艘净蚀者侦察舰依然悬停在安全距离外，像一只耐心等待时机的秃鹫。

米里亚姆盯着屏幕，灰色眼睛微微眯起。

“他们在等什么。”她轻声说，“不是攻击……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某个……条件是否达成。”米里亚姆转向莉娜，“我的唤醒……是不是触发了什么协议响应？系统，告诉我，我的意识编号在协议架构中有什么特殊标记吗？”

系统界面迅速响应：

“米里亚姆·莱特，意识编号4491。协议标记：二级观察者权限。转化前职业：心理学家。附加备注：‘此意识体对心理防御机制有深入研究，建议在涉及意识安全协议调整时征询其意见。’”

“二级观察者……”米里亚姆低声重复，“所以我的唤醒，可能会被某些深层协议识别为……‘安全条件已满足，可以启动下一阶段’。”

莉娜突然想起什么。“系统，查询过去一小时所有协议子程序的激活记录，包括那些通常处于休眠状态的深层条款。”

“查询中……发现一项异常：深层协议‘心理评估网络’于37分钟前激活，当前正在扫描所有已唤醒意识体的心理状态。”

“什么时候激活的？”

“精确时间：米里亚姆博士意识活跃度突破90%的瞬间。”

果然。

米里亚姆的唤醒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某个更大程序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这个‘心理评估网络’是干什么的？”莉娜追问。

“该网络为旧联盟‘文明火种计划’配套系统，用于评估封存意识体的心理稳定性，判断其是否适合参与‘新纪元重建’。激活条件：至少一名具有二级观察者以上权限的意识体完全唤醒，且心理状态评估为稳定。”

新纪元重建。

这个词让莉娜感到不安。

“系统，这个网络现在在评估谁？评估标准是什么？”

“正在评估所有意识完整度高于80%的意识体，总计3417个。评估标准：心理韧性、认知灵活性、创伤整合程度、以及‘对变化的开放态度’。评估完成后，将生成一份‘优先唤醒名单’。”

“优先唤醒？谁授权的？协议现在应该处于自动维持模式，所有重大决策需要监管者批准——”

“该网络为协议固有子系统，优先级高于常规管理协议。激活后自动运行，除非载体（原管理者）或继承者明确下令终止。”

载体。薇拉。

但薇拉已经不在了。

莉娜看向姐姐的雕像。金紫色的光芒依旧稳定流转，没有任何异常。

除非……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

“系统，深层协议激活是否需要载体生命能量支持？”

“通常需要。但部分协议内置了备用能源，可在载体无法响应时维持有限运行。”

“查询‘心理评估网络’的能源来源。”

短暂的延迟后，系统回复：

“能源来源：双重路径。主路径：载体生命能量（当前状态：无输入）。备用路径：协议核心储能池（当前剩余：23%）。另检测到微弱异常：有极其少量的秩序能量正从不明源头汇入网络，占比约0.7%，来源无法追踪。”

0.7%。微不足道。

但莉娜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走向薇拉的雕像，将手掌贴上冰冷的晶化表面。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到极限。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纯粹的物质，没有意识，没有能量流动。

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系统检测到的那0.7%异常能量时……

她感觉到了。

不是意识，不是思想，而是一种……残留的“意志惯性”。

就像钟摆停止摆动后，空气中还残留着运动的轨迹；就像歌声停止后，耳中还有旋律的回响。

薇拉已经不在。但在她燃烧生命完成最后协议的那个瞬间，某种超越个体意识的东西被烙印进了这个空间，烙印进了协议本身。

那不是薇拉的人格或记忆，而是她最后时刻的“选择模式”：给予自由，尊重意愿，相信生命在理解代价后仍会选择善意。

这种模式，像一段代码，嵌入了协议的底层逻辑。

而现在，当米里亚姆唤醒触发了心理评估网络，这段代码也开始悄然影响评估标准。

莉娜撤回手，睁开眼睛。

“姐姐……你还在以某种方式……守护着这里。”

米里亚姆走到她身边，也伸手触碰雕像。“优秀的治疗师都知道：真正的治愈不是消除伤痛，而是教会患者带着伤痛生活。你姐姐……她教会了这个地方如何‘带伤运行’。”

她转向莉娜：“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评估网络会选出多少人？选出来之后要做什么？”

莉娜正要让系统查询，外围警报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一艘船。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舰队跳跃信号。数量：超过四十艘。坐标：以Delta-7区域为中心，呈包围阵型展开。舰队识别：净蚀者主力战斗群。”

屏幕上，代表敌舰的红点如瘟疫般扩散，迅速形成一个包围网。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传来雷恩急促的声音：

“莉娜！我们被包围了！净蚀者这次是玩真的！他们还带来了某种……大型设备，正在屏障外组装！”

“什么设备？”

“看不清楚，但能量读数高得离谱！等等……设备开始激活了——”

屏幕上爆开刺目的白光。

不是攻击。

而是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光柱，从净蚀者舰队中央射出，击中了球形空间的屏障。

但屏障没有破裂，也没有被削弱。

相反，光柱在屏障表面“铺开”，像油漆一样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金色的屏障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纹路。

“检测到协议层级入侵！外部设备正在尝试与‘心理评估网络’建立强制连接！”

“他们在……黑进系统？”莉娜难以置信。

“更准确地说：他们正在向评估网络注入伪造的评估参数。试图让网络将‘对净蚀者秩序的服从度’列为最高优先级，从而筛选出容易被他们控制或转化的意识体。”

米里亚姆脸色一变：“如果他们成功，那些被选中的意识体一旦唤醒，就会天然倾向于净蚀者的意识形态！这是精神层面的绑架！”

莉娜立刻下令：“系统，切断评估网络与外部的一切连接！启动反入侵协议！”

“执行中……警告：外部信号强度超出防御阈值。反入侵协议正在被压制。预计完全入侵时间：8分47秒。”

8分钟。

“雷恩！能摧毁那个设备吗？”

“我们试过了！它被三层护盾保护，周围有至少二十艘战舰防守！我们的火力不够！”

莉娜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网络有备用能源，能暂时抵抗入侵，但撑不过八分钟。一旦网络被控制，三千多个高完整度意识体将成为净蚀者的潜在兵源——或者更糟，被强行转化为只听命于他们的秩序兵器。

她需要更多算力，更强大的防御。

看向周围的水晶森林，一个疯狂的想法成形。

“系统，如果我现在大规模唤醒意识体——不是完全唤醒，只是激活他们的基础逻辑处理能力——让他们协助系统进行防御计算，能提高反入侵能力吗？”

“理论上可行。但大规模激活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意识交互，引发群体性认知紊乱。风险极高。”

“风险比被净蚀者控制低吗？”

系统沉默了0.3秒。

“计算完成：净蚀者控制评估网络的预期后果包括：至少1200个意识体被强制转化，其余被选中的意识体成为精神奴隶，协议核心可能被改写以服务于净蚀者的秩序理念。风险等级：毁灭性。”

“那就执行。激活所有意识完整度高于70%的意识体，优先级：先激活有数据分析、逻辑推演或网络安全背景的个体。”

“确认执行。预计激活数量：2147个。警告：此操作将消耗协议核心储能池剩余能量的62%。”

“执行！”

命令下达的瞬间，球形空间内，超过两千个水晶同时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沉睡的微光，而是活跃的、思维运转时的光芒波动。它们像一片突然被点亮的星辰海洋，光芒流转间隐隐形成某种复杂的共鸣节律。

莉娜感到整个空间在“嗡鸣”。不是声音，而是无数意识体逻辑单元同时启动产生的能量共振。

系统界面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反入侵协议的进度条从被压制的红色开始缓慢回升。

“外部入侵压制力下降3%……5%……激活的意识体正在提供分布式计算支持……”

但代价也在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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