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影的叛变(1/2)
契约达成后的第三十七天,林宇翔开始注意到镜子的变化。
起初是细微的异常:刷牙时,漱口杯在镜中倒影的位置比实际高了半厘米;刮胡子时,镜中剃须刀的移动比他的手慢了零点几秒;经过商店橱窗时,他的倒影会多眨一次眼。这些差异如此微小,几乎可以归咎于光线折射或视觉错觉——如果它们没有日渐明显的话。
第四十三天,宇翔站在公寓公共浴室的镜子前,尝试与自己的倒影对视超过三分钟。这是王婆婆教他的“镜面冥想”,用以感知祸伏鸟是否仍在监视。但今天,镜中的他拒绝合作。
现实中的宇翔静止不动,屏住呼吸。镜中的宇翔却在第十秒时挑起了左眉,第二十五秒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第五十七秒时——清晰无误地——翻了个白眼。
“够了哦。”宇翔忍不住出声。
镜中的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夸张得不自然,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过于整齐的牙齿。然后倒影抬起右手,不是模仿宇翔的动作,而是自顾自地竖起中指。
宇翔后退一步,镜中景象恢复正常。他的倒影又变回那个疲惫的研究生模样,黑眼圈深重,头发凌乱,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决心。
“只是幻觉。”他低声告诉自己,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但当他抬头时,镜中的他脸上没有水珠,反而头发湿漉漉的,仿佛刚刚被泼的是头部。
那天下午,文浩来公寓找他。这位泰雅族朋友从南投带来了新的消息——他阿公的病情好转了,胸口的黑色爪印在一夜之间褪去,但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胎记。
“阿公说,这是‘契约印记’。”文浩坐在宇翔房间的地板上,喝着罐装绿茶,“代表你与祸伏鸟的约定已被见证。但如果三年后你未能履约,这些印记会重新变黑,然后...”
他没说完,但宇翔明白意思。祸伏鸟给了他期限,但也留下了标记,就像某种超自然的定时炸弹。
“你最近有什么计划吗?”文浩问,“关于赎罪的具体行动?”
宇翔指向书桌。原本堆满民俗学书籍的地方,现在多了许多环保报告、永续农业手册、森林复育研究论文。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打开的网页:“台湾山林守护联盟”的志愿申请表、“都市可食地景”工作坊报名页面、一份关于社区堆肥计划的提案草稿。
“从小事开始,但不止于小事。”宇翔引用他在镜中世界对马耀巫医说的话,“我加入了三个环保团体,下周开始参加周末的植树活动。还在写一篇论文,探讨日据时期山林开发与原住民灵性信仰的冲突,打算投到环境史期刊。”
文浩点头,但眼神中仍有忧虑:“这些都是好事,但...够吗?祸伏鸟要的‘诚意’,恐怕不是种几棵树或写几篇文章就能满足的。”
“我知道。”宇翔叹气,“所以我也在尝试联系太平山林场附近还保留传统知识的部落老人,想记录他们的口述历史,特别是关于灵鸟契约的部分。也许可以通过文化保存的方式,让更多人了解那段历史。”
“这想法不错。”文浩眼睛一亮,“我可以帮你牵线,我表舅是部落文化工作者,他认识很多人。”
两人正讨论着,宇翔的手机响起。是妹妹林雨萱打来的视频电话。
“哥!你猜我在哪?”屏幕上的雨萱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背景是明亮的实验室。
“你的学校实验室?”宇翔猜测。妹妹在台大念生物科技,是个标准的理科生,对哥哥的民俗学研究总是半信半疑。
“错!我在——”镜头一转,对准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茂密的山林,“太平山!我们系上来做生态调查,研究真菌多样性!而且我查到,我们家的曾祖父以前在这里工作过耶!超巧的!”
宇翔的心脏猛地一跳:“雨萱,你...你怎么知道的?”
“妈说的啊。我前几天打电话回家,说我要来太平山做田野,妈就说‘啊你阿祖的爸爸以前也在那里工作过,好像是测量师还什么的’。”雨萱的语气轻松,“我还开玩笑说,说不定我踩的这片土地,阿祖的爸爸也踩过呢!”
文浩凑到镜头前,表情严肃:“雨萱,你一个人吗?”
“文浩哥!嗨!”雨萱挥手,“没有啦,我们一组五个人,还有教授带队。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其他人去民宿休息了,我想说难得来山上,就多采点样本——哇!那边有超漂亮的紫色蘑菇!”
镜头晃动,雨萱跑向树林深处。宇翔看到屏幕中的山林景象,那些参天古木的残影,与他在镜中世界看到的原始森林重叠,唤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雨萱,别一个人乱跑。”宇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山上...可能有蛇,或者其他危险。”
“安啦,我很小心的。”雨萱蹲下,用手机近距离拍摄一丛奇形怪状的真菌,“而且这里其实不算深山啦,是林务局规划的步道区域,很多游客的...咦?”
镜头突然剧烈晃动。
“怎么了?”宇翔坐直身体。
“没事没事,刚才好像有东西从旁边跑过去,可能是松鼠。”雨萱重新站稳,但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哥,你相信镜子会有记忆吗?”
这个问题让宇翔和文浩同时僵住。
“为什么这么问?”宇翔的声音发紧。
“就...刚才我在民宿的浴室照镜子,发现镜面上有一片雾斑擦不掉,形状超奇怪的,像...像一只鸟。”雨萱说着,镜头转回自己,“而且我从昨天开始就做怪梦,梦到我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一个穿古代衣服的老人,一直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文浩与宇翔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血缘联系...祸伏鸟的诅咒可能通过血缘传播,特别是当血亲接近“罪源地点”时。
“雨萱,听我说。”宇翔的声音变得急促,“你现在立刻回民宿,和其他人会合,不要单独行动。还有,尽量避免照镜子,特别是老镜子。”
“为什么?哥你又在研究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哦?”雨萱笑了,“你是不是想吓我?我才不怕咧,我是相信科学的好吗?”
“这次不是开玩笑!”宇翔几乎是在吼,“照我说的做!现在!”
雨萱被哥哥的语气吓到,愣了几秒:“好啦好啦,这么凶干嘛...我回去就是了。不过哥,你真的怪怪的耶,上次妈说你打电话回家问曾祖父的事,现在又...”
“回去再说。”宇翔打断她,“保持联系,每两小时传个讯息给我。”
挂断视频后,宇翔双手掩面。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他本以为诅咒只针对自己,但如果连累到妹妹...
“血缘诅咒有时会波及近亲。”文浩沉声说,“特别是当血亲接近‘触发点’时。太平山对你妹妹来说可能就是触发点。”
“我要去接她回来。”宇翔站起来开始收拾背包。
“等等。”文浩按住他的肩膀,“如果祸伏鸟真的开始注意你妹妹,你贸然前去可能会激化情况。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她可能有危险!”
“所以更需要冷静。”文浩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袋盐、一包铁屑、几根黑色羽毛——不是祸伏鸟的,而是乌鸦的,经过某种仪式处理,“王婆婆给了我这些,说如果你或你的家人出现异常,可以用。”
他将一根处理过的乌鸦羽毛交给宇翔:“把这个寄给你妹妹,让她随身携带。乌鸦在传统中是信使,也是守护者,它的羽毛能扰乱祸伏鸟的感知,让它难以锁定目标。”
宇翔立即用快递寄出羽毛,加急件,预计明天能到太平山。同时他不断传讯息给雨萱,叮嘱各种注意事项:不要独自进入森林深处、不要收集奇怪的物品、不要在夜晚外出、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与任何老旧的镜子长时间对视。
雨萱的回复带着无奈:“哥,你真的太夸张了啦。好好好,我都听你的,可以了吧?不过我们教授说明天要去一个更原始的样区,说那里真菌多样性更高...放心啦,我们一整个团队,不会有事的。”
“把定位分享给我,实时。”宇翔坚持。
“好啦,监视狂哥哥。”雨萱附上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符号,但还是开启了位置共享。
那一整夜,宇翔几乎没有合眼。他每隔半小时就查看一次雨萱的位置,确认她仍在民宿内。凌晨三点,位置显示雨萱在民宿房间里,但宇翔注意到,定位偶尔会微弱地跳动,偏移几米,然后又跳回原位——像是在两个很近的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她在房间里走动?”文浩也注意到了异常。
“凌晨三点,为什么频繁走动?”宇翔拨通电话。
响了七八声后,雨萱才接听,声音带着睡意:“哥...干嘛啦...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你为什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宇翔直接问。
“我哪有...我一直在睡觉啊...”雨萱迷迷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快去睡啦...”
“你的定位在移动。”
“可能是信号不好吧...山上信号本来就不稳...”雨萱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别再打来了,晚安。”
电话挂断。宇翔盯着手机屏幕,雨萱的位置稳定在房间内,不再跳动。但他心中不安的涟漪却在扩散。
文浩提议:“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太平山。但去之前,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台北市区内,唯一可能还有‘活着的镜灵’的地方。”文浩神秘地说。
清晨六点,天色灰蒙蒙的,预报说今天有雨。宇翔和文浩搭上计程车,前往万华区一栋有百年历史的红砖老宅。这里现在是私人博物馆,收藏着日据时期的各种老物件,其中有一整间“镜室”,据说收纳了超过两百面老镜子。
博物馆的主人姓陈,是个七十多岁的收藏家,也是王婆婆的旧识。文浩提前联系过,陈老先生同意在开馆前私下见他们。
老宅内部阴凉,弥漫着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味。陈老先生瘦高,戴金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王婆婆说你们需要了解‘镜灵’的事?”
“是的。”宇翔点头,“特别是镜子是否会‘记录’或‘模仿’照镜者的行为,甚至发展出自主性。”
陈老先生领他们穿过摆满古董家具的走廊,来到镜室。房间没有窗户,全靠灯光照明。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挂满了镜子:有欧式的雕花镜、日式的简约镜、中式的红木边框镜,还有各种形状材质的镜片。所有这些镜子互相映照,形成无限延伸的视觉效果,让人瞬间迷失方向。
“小心别晕了。”陈老先生提醒,“第一次进来的人常会感到恶心。”
宇翔已经感到不适。在这个镜迷宫中,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每个倒影的角度、光线、清晰度都略有不同,仿佛有无数个平行版本的林宇翔正从镜中凝视他。
“镜子确实会‘学习’。”陈老先生走到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前,镜边框是褪色的玫瑰木雕刻,“尤其是老镜子,照过的人多了,会吸收一些...残留物。不是物理上的,是能量上的。你可以理解为情感印记。”
他轻轻抚摸镜面:“这面镜子来自日据时期的大户人家,是女主人的梳妆镜。我得到它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到午夜,镜面会微微起雾,雾斑会形成一张女人的脸,在哭泣。不是鬼魂,只是重复播放的情感记忆。”
文浩问:“镜子会主动影响照镜的人吗?”
“那要看镜子‘吸收’了什么。”陈老先生走向另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边框是简单的黑色木头,但镜面异常清晰,“这面镜子的前主人有暴力倾向。每个长时间照这面镜子的人,都会报告说感到莫名的愤怒,甚至产生暴力冲动。我把这面镜子单独存放,不公开展示。”
宇翔想起公共浴室那面镜子,想起它在镜中世界变成的记忆回廊。如果一面普通的老镜子都能储存这么多记忆,那么被祸伏鸟选中的镜子...
“有没有镜子...会模仿照镜者,甚至做出不同的动作?”他问。
陈老先生停顿,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宇翔:“你们遇到的是那种?”
“可能。”
老先生深吸一口气:“那我得给你们看一面特别的镜子。它不在展览目录上,我通常不给外人看。”
他打开镜室角落的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小储藏间。房间里只有一面镜子,用黑布完全覆盖,周围撒着一圈盐。
“这面镜子我三十年前从一个拆迁的老剧院收来。”陈老先生没有掀开黑布,只是站在远处,“那是演员的化妆镜,据说用过近百年。刚得到时,我发现镜中的倒影会有延迟——你转头,镜中的你半秒后才转头。几天后,延迟变成了一秒,然后两秒...最后,镜中的倒影开始自主行动。”
储藏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它会做什么?”文浩问。
“起初是小动作:你眨眼,它不眨眼;你微笑,它面无表情。后来发展到完全不同的行为:你站着不动,它在镜中走动;你白天照镜子,它身后的背景是夜晚。”陈老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可怕的一次,我对着镜子说话,镜中的我开口了,但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语调充满恶意。”
宇翔感到脊背发凉。这描述与他最近的经历太过相似。
“你怎么处理这面镜子的?”
“我请教了一位老师傅,他教我用黑布覆盖,用盐圈隔离,每个月更换一次盐。”陈老先生说,“但最近几个月,即使隔着黑布,我有时也能感觉到...镜中有东西在动。盐消耗的速度也变快了,原本一个月换一次,现在一周就要换。”
文浩与宇翔对视。镜灵的活跃度增加...是否与祸伏鸟的活动有关?
“如果我想和镜中的...存在...沟通,有可能吗?”宇翔问。
陈老先生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和镜灵沟通等于邀请它进入你的意识!它会学习你,模仿你,最后...取代你。镜子里的世界是颠倒的,镜灵的理解也是颠倒的。你表达的善意,它可能理解为恶意;你表达的警告,它可能理解为邀请。”
“但如果不得不沟通呢?”宇翔坚持,“如果有重要的事必须通过镜子传达?”
老先生沉默良久,最后叹气:“那只有一个方法:用另一面镜子作为媒介。让两面镜子相对,你站在中间,这样你就同时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能保持一定的...临界状态。但时间不能长,绝对不能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吸入镜中迷宫,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给了宇翔一小包特制的盐:“这是海盐混合了铁粉和艾草灰,能加强隔离效果。如果你们真的要尝试沟通,先用这个在镜子周围画圈,圈要完整,不能有缺口。”
离开博物馆时,天空开始飘雨。宇翔查看手机,雨萱的位置显示她已离开民宿,正往山林深处移动。他立即打电话。
“雨萱!你不是答应我不要单独行动吗?”
“我没有单独啊,我们全组人都在一起。”雨萱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和脚步声,“教授说今天天气适合采集,我们要去一个比较远的样区,可能一整天都没信号。晚上回民宿再联系你哦!”
“等等——”电话已经挂断,再打已无法接通。
焦虑如野草疯长。宇翔和文浩改变计划,直接前往太平山。途中,宇翔不断尝试联系雨萱,但电话始终不在服务区。位置共享最后更新的地点是一个叫“迷雾谷”的区域,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那里我知道。”计程车司机听到目的地后说,“迷雾谷很漂亮,但也很邪门。老一辈人说那里是‘鬼遮眼’的地方,容易迷路,指南针会失灵。以前还有伐木工人在那里失踪过,日据时期的事。”
宇翔的心沉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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