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星引魂(2/2)
“时机到了!”陈文彬看向月亮,正好移动到天顶正中,月光垂直照在榕树树冠上。子时三刻!
“摇光位的铃,现在!摇三下!”
守在摇光位的陈大哥深吸一口气,拿起塞了棉花的铜铃。按照指示,他不能用力摇动,而是轻轻晃动,让内部的铃舌碰触铃壁三次。
“嗡...嗡...嗡...”
三声沉闷的响声传出,并不响亮,但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空间的某个节点上。第一声,榕树的震动停止;第二声,树干上的灵魂身影完全脱离,悬浮在半空;第三声,七个星位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夜空,与月光交汇。
就在这关键时刻,洪师父做出了最后的反击。
他从法坛上抓起一把黑色粉末,撒向七个黑暗形体。粉末沾附在形体上,它们立刻膨胀变大,形态更加狰狞。然后,洪师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血光。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七星镇煞,万灵归服!”
他挥舞桃木剑,指向榕树方向。七个黑暗形体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疯狂旋转着冲击七星光罩。
“砰!”
光罩出现裂痕。护法们同时感到胸口一闷,仿佛被重锤击中。林佑民甚至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稳住!”陈文彬喊道,“不要中断连接!”
但黑色漩涡的冲击越来越强,光罩上的裂痕在蔓延。更糟糕的是,随着光罩减弱,那些刚刚脱离树干的灵魂开始受到拉扯,有些被拉向黑色漩涡。
“他在吸收它们!”高慧珊惊呼,“他想把榕树的灵魂也炼成阴兵!”
陈文彬知道必须采取行动。他看向脖子上老阿嬷给的乾隆通宝,古钱币正在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他想起老阿嬷的话:“这枚钱我戴了五十年,沾了人气,能护身。”
人气...阳性...对抗阴邪...
一个念头闪过。陈文彬迅速从脖子上取下钱币,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在钱币上。然后,他将钱币高高举起,让月光照在染血的币面上。
“以我之血,引阳破阴!以正之气,镇邪之灵!”
钱币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月光、七星光芒不同,这金光是温暖的、阳性的、充满生命力的。金光如利剑般刺向黑色漩涡,所过之处,黑暗如雪遇阳光般消融。
洪师父惨叫一声,桃木剑上的血光瞬间黯淡。黑色漩涡被金光贯穿,轰然炸开,七个黑暗形体四散飞逃,但很快在月光下消散。
但洪师父并未放弃。他眼中闪过疯狂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流进陶瓮。
“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灭!”
他将整瓮暗绿色液体泼向榕树根部。液体接触到树根,发出可怕的腐蚀声,榕树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树干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腐烂斑点,迅速蔓延。
“他在毒害榕树!”林佑民惊叫。
陈文彬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转向那些悬浮的灵魂,大声道:“通道已经打开!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灵魂们开始移动,但不是飞向夜空,而是在空中盘旋,形成一道发光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光明的通道,通向某个无法描述的地方。
但大部分灵魂在通道口犹豫,回头看榕树,看陈文彬,看这片土地。
“走吧!”陈文彬喊道,“你们的见证不会被遗忘!我们会记住你们的故事!”
第一个灵魂动了——是那个学生幽灵,他向陈文彬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投入通道,消失不见。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灵魂们陆续进入通道。
但就在最后一个灵魂——那个清朝衙役的灵魂——准备进入时,异变再生。
榕树因为根部被腐蚀,储存的能量开始失控外泄。不是平和的释放,而是爆炸性的喷发。以榕树为中心,一股强大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趴下!”陈文彬喊道。
所有人扑倒在地。冲击波掠过他们,没有造成物理伤害,但带来强烈的精神冲击——两百年的痛苦记忆、无数的死亡瞬间、深沉的悲伤与愤怒,像海啸般冲击每个人的意识。
护法们中,心理承受力较弱的张雅婷直接晕了过去。王老师和陈大哥抱头呻吟。李文杰跪在地上干呕。只有高慧珊、林佑民和陈文彬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能量喷发持续了约十秒,然后突然停止。现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陈文彬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
榕树还屹立着,但已经完全不同。树干上的荧光完全消失,人形污渍也不见了,整棵树看起来...普通了。就像一棵特别大的老榕树,仅此而已。那些灵魂全部消失了,包括最后那个清朝衙役的灵魂。
但洪师父那边情况更糟。法坛被彻底摧毁,七盏油灯全部熄灭,法器散落一地。七名助手昏迷不醒。洪师父本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他的头发在短短几秒内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仿佛老了三十岁。
“反噬...”林佑民喃喃道,“他遭到了力量的反噬。”
高慧珊挣扎着爬起来,检查监测设备。大部分设备已经损坏,但还有一台在运转。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让她睁大眼睛。
“榕树的生物电活动...归零了。不是降低,是真正的零。就像...脑死亡。”
陈文彬走向榕树,将手放在树干上。冰冷、粗糙、普通树皮的触感。没有低语,没有影像,没有连接。树还在呼吸——他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命迹象——但那个积累了二百年的意识,那个储存了无数记忆的灵体,已经离开了。
释放仪式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他转身看向同伴。张雅婷已经醒来,但眼神空洞,显然是受到了精神创伤。其他人状态也不佳,但至少意识清醒。
警方和救护车很快赶到,是附近居民听到动静报的警。洪师父和他的助手们被送上救护车,洪师父一直在重复着:“眼睛...好多眼睛在看我...不要看...不要看...”
陈文彬和护法们接受了简单的检查和询问。由于没有物理伤害,警方记录后就让他们离开了,但要求明天到警局做详细笔录。
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陈文彬和榕树。月亮开始西斜,但依然明亮。
陈文彬坐在树下,感受着空寂。连接已经消失,但他反而感到一种失落。就像失去了一位老友,尽管这位老友带来了很多痛苦和困扰。
“你自由了吗?”他对树低语,“它们自由了吗?”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普通而自然。
高慧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数据虽然不全,但我记录了能量喷发的过程。峰值强度...相当于小型核爆的能量级,但完全是精神层面的。科学上无法解释,但确实发生了。”
“那些灵魂呢?”陈文彬问,“真的得到安息了吗?”
高慧珊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从通道出现到能量喷发之间,我检测到一种特殊的辐射——类似于科济列夫镜子理论中的时间辐射。也许...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或者该去的时间。”
林佑民也走过来,脸色苍白但带着笑:“我刚刚检查了榕树的状况。树还活着,但很虚弱。可能需要专业的树木医生治疗。好消息是,市府已经承诺会保护它,建立纪念公园。”
陈文彬点头,感到一丝欣慰。至少,榕树不会被砍伐或移植了。
“你怎么样?”林佑民问陈文彬,“连接消失后,有什么感觉?”
陈文彬想了想:“轻松,但空虚。就像...住了很久的房客突然搬走,房子安静了,但也冷清了。”
高慧珊记录下他的话:“有趣的心理描述。这可能是一种分离焦虑,即使连接带来痛苦,但突然断开也会产生失落感。”
三人默默站了一会儿,看着榕树在月光下的剪影。它依然雄伟,依然古老,但不再神秘,不再令人恐惧。
“我想我们改变了一些东西,”陈文彬最终说,“不只是拯救了一棵树,还...给了很多灵魂第二次机会。”
“或者,给了它们终结的机会。”高慧珊轻声说,“有时候,终结也是一种慈悲。”
离开时,陈文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榕树。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他仿佛看到树梢上有一抹淡淡的金光,像是朝阳的预告,又像是别的什么。
也许,不是所有的灵魂都离开了。也许,有些东西选择留下,以另一种形式。
但那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今晚,这个故事已经结束。
回到家中,陈文彬疲惫地倒在床上。他以为会立刻睡着,但意识异常清醒。没有低语,没有影像,没有连接——大脑反而感到不适应,像习惯了噪音的人突然进入绝对安静的房间。
他起身走到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头发凌乱,但眼神...清澈了。那些曾经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的其他眼神,消失了。
洗了把脸,他注意到洗手台上的乾隆通宝。钱币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币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从中间的方孔延伸到边缘。
“你也完成了使命,”陈文彬轻声说,“谢谢。”
他将钱币小心收好,决定明天去拜访老阿嬷,告诉她发生的一切。
躺回床上,他终于感到睡意袭来。闭上眼睛,没有梦境,没有干扰,只有深沉、平静的黑暗。
但在完全入睡前,一个念头闪过:洪师父怎么样了?他的反噬会持续多久?他会不会寻求报复?
还有,榕树真的完全“普通”了吗?那些微生物网络呢?那些古菌呢?它们会怎样?
问题很多,但今晚,陈文彬允许自己暂时放下。他需要休息,让心灵从二百年的重量中恢复。
窗外,月亮已经落下,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一个没有榕树低语、没有灵魂呼救、没有仪式压力的普通一天。
但对陈文彬来说,生活已经永远改变。他见过常人未见之景,听过常人未闻之声,连接过常人未触之灵。这段经历会永远改变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他只想要一场无梦的睡眠。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谢谢...”
然后,只有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