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根须低语(2/2)
“终结是什么意思?”
陈文彬看向树干上的污渍,那个尖叫的人形。“也许意味着,让那些被困的灵魂真正得到安息,而不是继续镇压。也许意味着,这棵树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离开了。”
高慧珊皱眉:“但这听起来像是要摧毁榕树。”
“或者是转化。”陈文彬若有所思,“从痛苦的记录者,变成……别的什么。”
他们讨论之际,陈文彬的手机响了。是未知号码,但他这次接听了。
“陈先生。”是洪师父的声音,没有透过电子设备的失真,清晰得像是站在身边,“我能感觉到,你刚才与树建立了深度连接。这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洪师父轻笑:“能量有涟漪,陈先生。你的连接在灵界很显眼,像黑暗中的灯塔。听着,我理解你的好奇心,但你正在玩火。那棵树不是温和的存在,它是一个积累了太多负能量的实体。与它连接过深,你可能会被它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
陈文彬感到一阵寒意。“你在威胁我?”
“警告。”洪师父纠正,“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开始准备法事。如果你决定合作,就来帮忙。如果你决定反对……那么请至少远离。接下来的能量波动会很强烈,对敏感体质的人可能有害。”
电话挂断了。陈文彬看向同伴,复述了对话内容。
“我们怎么办?”林佑民问。
高慧珊整理设备:“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我建议今晚进行一次夜间监测,记录榕树的生物节律和能量模式。如果有异常,我们至少能有科学记录。”
“我留下。”陈文彬说。
“我也留下。”林佑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要有难同当,虽然我快吓尿了,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高慧珊犹豫了一下:“我家里有孩子,不能过夜。但我会设置自动记录设备,明天一早来分析数据。”
傍晚,高慧珊安装好设备后离开。陈文彬和林佑民从附近小吃店买了便当和饮料,回到车上等待夜晚降临。
“说真的,”林佑民边吃卤肉饭边说,“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为了守护一棵树在车里过夜,我一定觉得他疯了。但现在……这感觉像是参与历史。”
陈文彬望向窗外逐渐暗下的天空。“佑民,你相信轮回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树里的那些灵魂,它们似乎被困住了,无法离开,无法转世。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如果死后只是被困在一棵树里两百年,那生命还有什么价值?”
林佑民放下便当,认真思考。“我不知道轮回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也许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死后去哪里,而在于活着时做了什么。就像那些被困的灵魂,他们可能死于不公,死于暴力,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见证。而我们的责任,就是让他们的见证不被遗忘。”
陈文彬点头:“这就是榕树在做的事——见证。但它太孤独了,承受了太多。”
夜幕完全降临,街灯亮起。榕树在人工光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气生根在微风中摆动,像是活物的触手。检测仪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记录着看不见的能量流动。
晚上十点左右,奇怪的现象开始出现。
首先是声音——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低语,许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从榕树方向传来。声音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远处集市的嘈杂声。
然后是光线。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榕树的某些部位开始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主要集中在树干上的纹理和人形污渍处。荧光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的节奏。
“你看到了吗?”林佑民压低声音。
陈文彬点头,拿出手机录像。但当他回放时,画面中只有黑暗的树影,没有荧光。
“电子设备可能捕捉不到。”他推测,“就像有些幽灵现象只能肉眼看见。”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午夜。检测仪突然发出持续的蜂鸣,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同时,榕树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高温下的热浪,但气温实际上在下降。
陈文彬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熟悉的影像再次涌入脑海——但这一次更加清晰、连贯。他看到一个完整的场景:
清朝末年,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被绑在榕树下,周围是一群愤怒的百姓。男人在求饶,但石头和棍棒落下,直到他不再动弹。他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树下。然后时光流逝,尸体逐渐被树根包裹、吸收,成为树的一部分。男人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被困在了树木的感知中,感受到树根的生长,感受到其他死亡的加入,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文彬!”林佑民摇晃他,“你又进入那种状态了!”
陈文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车外,正向榕树靠近,而林佑民在后面拉住他。
“它在召唤我,”陈文彬声音恍惚,“它想给我看更多……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死亡。”
“别去!”林佑民用力将他拉回车上,“高博士说过,过度连接可能有害。你可能回不来!”
就在这时,榕树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内脏的震动。树干上的人形污渍开始“移动”,不是位置移动,而是细节变化:嘴巴张得更大,眼睛更突出,手臂的姿势改变,像是在挣扎着要从树干中挣脱。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检测仪记录到地震波,但中央气象局的地震监测网站显示此时凤山地区没有地震活动。
“这是局部现象,”陈文彬分析,“只发生在树周围。”
震动持续了约五分钟,然后逐渐平息。但榕树的荧光变得更亮,现在可以清楚看到树干上有至少七八个人形光影,都以痛苦的姿势定格。
林佑民已经脸色发白:“兄弟,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尿裤子。”
陈文彬反而平静下来。恐惧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后,转化成了某种决绝。他理解了一件事:这棵榕树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抚的邪灵,而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痛苦存在。它既不是善也不是恶,它是一个结果,是人类暴行在自然界留下的伤疤。
“佑民,我决定了。”他说,“我不会配合凤扬建设。我的报告会如实记录一切——科学数据、民间传说、我的个人体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棵树的真相。”
“那你的公司呢?”
陈文彬苦笑:“公司可以再开,但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而且……我觉得树在帮我。”
“什么意思?”
陈文彬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他的公司账户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笔转账,金额正好是凤扬建设承诺的顾问费。汇款方显示“匿名捐赠”,附言只有四个字:“正义的报酬”。
林佑民瞪大眼睛:“这是……树的安排?”
“或者是某个知道内情的人在帮我。”陈文彬说,“但无论如何,我现在没有经济压力了,可以做出正确选择。”
后半夜相对平静。榕树的荧光逐渐减弱,低语声消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陈文彬和林佑民轮流小睡,保持警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陈文彬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他站在榕树下,但树不再阴森恐怖,而是散发着温和的金光。树干上的人形不再痛苦,表情平静,像是在沉睡。一个声音对他说:
“感谢你的勇气。但战斗才刚开始。那些想要摧毁我们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小心穿唐装的人,他侍奉的不是神灵,而是贪婪。”
陈文彬醒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知道,今天将是决定榕树命运的关键一天。
上午八点,高慧珊带着早餐赶来,急切地查看数据记录。
“不可思议……”她盯着屏幕,“昨晚的能量峰值是正常值的十万倍!而且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波形模式。我分析了频率分布,发现其中有接近人类语音频段的成分。”
她调出一段音频文件,点击播放。经过降噪和增强后,可以听到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片段:
“……痛……”
“……出去……”
“……回家……”
“……原谅……”
林佑民打了个寒颤:“这比恐怖片还可怕。树真的在说话。”
“不是树在说话,”陈文彬纠正,“是困在树里的灵魂在说话。它们在请求帮助。”
高慧珊整理好设备:“这些数据足以支持榕树的特殊性。我会写一份初步报告,今天下午提交给文化局和市政府。但我们需要更多支持,特别是媒体和公众的关注。”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厢型车驶入空地,停在警戒线外。张伟杰、洪师父和七八个穿着统一服装的人下车,开始从车上卸下各种物品:香炉、法旗、铜铃、符咒,还有几个用红布包裹的盒子。
“他们提前开始了。”陈文彬说。
洪师父看到他们,径直走来。今天的他穿着正式的法袍,手持桃木剑,神情肃穆。
“陈先生,你做出了决定?”他问。
“我不会配合你们。”陈文彬直视他的眼睛,“榕树需要的是理解和解脱,不是镇压和移植。”
洪师父笑了,但那笑容冰冷。“年轻人,你以为自己在行善,实际上你在制造灾难。这棵树已经积累了太多怨气,就像一颗炸弹。我的法事是专业的拆除程序,而你的做法,是给炸弹点火。”
“或者,”陈文彬反驳,“你是想利用这棵树的能量,达成某种目的?树警告我要小心你,说你侍奉的不是神灵,而是贪婪。”
洪师父的表情瞬间阴沉:“你与树连接太深,已经被它影响。那些亡灵会撒谎,它们想获得自由,不惜任何代价。如果它们被释放,怨气会扩散到整个凤山,带来疾病、意外、疯狂。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我愿意寻求一个平衡的方案,既尊重榕树,也尊重困在其中的灵魂。”
洪师父摇头:“太迟了。法事必须今天进行,月圆之夜是能量最强的时候,也是唯一能彻底净化的时机。如果错过,树的活性会进一步增强,到时候就真的无法控制了。”
他转身走向榕树,开始指挥助手布置法坛。张伟杰走过来,最后尝试说服陈文彬:
“陈顾问,这是最后的机会。加入我们,或者至少不要干扰。否则,不仅合同违约,我还会确保你在这一行再也找不到工作。”
陈文彬平静地说:“张经理,你听过一句话吗?‘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你确定要唤醒这棵树真正的力量吗?”
张伟杰的表情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心取代。“洪师父是专家,我相信他的能力。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离开后,林佑民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高慧珊已经在打电话:“我在联系媒体和学者,我们需要曝光这件事,引起公众关注。如果足够多的人反对,凤扬建设可能不得不暂停。”
陈文彬看着洪师父布置法坛,那些符咒、法器、香炉被精心摆放,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型。他能感觉到,随着法坛的完成,周围的能量场在发生变化——不是榕树的能量,而是另一种力量,冰冷而强制,试图压制榕树的活性。
“我们需要记录这一切。”他拿出手机和相机,“无论发生什么,都需要证据。”
上午十点,法坛布置完成。洪师父点燃香炉,开始诵经。他的声音在扩音器中放大,回荡在空旷的场地上。助手们摇动铜铃,挥舞法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
榕树开始反应。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比平时更响的沙沙声。树干上的荧光再次出现,比昨晚更亮。低语声增强,这次可以不用仪器就隐约听到。
附近居民被声音吸引,渐渐聚集在警戒线外。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窃窃私语,还有几位老人面露忧色,低声祈祷。
洪师父的诵经声越来越急,他举起桃木剑,在空中画出复杂的符咒。突然,他剑指榕树,大声喝道: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怨灵退散,树灵归位!”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陈文彬感到胸口一闷,几乎喘不过气。榕树的枝叶剧烈摇晃,几根枯枝断裂坠落。树干上的人形光影开始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在伤害它们!”陈文彬冲上前,但被助手拦住。
洪师父继续施法,从红布盒中取出几枚长钉——不是普通的铁钉,而是刻满符咒的青铜钉。
“今日午时,钉入镇魂钉,封其灵脉,七七四十九日后,树灵自散!”
他走向榕树,举起第一枚长钉,对准树干上人形污渍的心脏位置。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地面剧烈震动,不是之前的轻微颤动,而是真正的地震强度。陈文彬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法坛上的香炉倾倒,檀香灰洒了一地。洪师父的长钉脱手飞出。
榕树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这次是真切的声音,像是千百人同时在痛苦呐喊。树干上所有人形光影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那些光影开始从树干上“脱离”,变成半透明的幽灵形象,悬浮在空中。
聚集的民众惊恐尖叫,四散奔逃。连洪师父的助手们也面露恐惧,向后退去。
幽灵们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悬浮着,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周围。陈文彬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从清朝到现代。
然后,它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震人心魄:
“我们只是见证者。”
“我们不想伤害。”
“我们想要安息。”
“请给我们尊严。”
洪师父脸色苍白,但仍强作镇定,举起桃木剑:“怨灵显形,正是镇压之时!助手,准备黑狗血!”
但助手们已经逃散大半。张伟杰躲在一辆车后,颤抖着打电话。
陈文彬站起来,走向幽灵群。林佑民想拉住他,但被他推开。
“我能帮你们,”他对幽灵说,“但需要知道怎么做。”
其中一个穿着日据时期学生装的幽灵飘近,它的面容相对清晰,是个年轻男性。“树太累了,”它说,声音直接传入陈文彬脑海,“它想休息,但我们出不去。我们需要……一个仪式,不是镇压,是释放。一个让记忆被保存,但痛苦被化解的仪式。”
“什么样的仪式?”
另一个穿着清朝服装的幽灵接口:“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以善意之心,诵解脱之文,燃光明之烛,奠清净之水。树会知道,我们会知道。”
洪师父听到这些,怒吼:“不可!释放它们,怨气会扩散!”
学生幽灵转向他:“先生,你害怕的不是怨气扩散,是你无法控制这股力量。你想吸收榕树的能量,增强自己的法力,不是吗?”
洪师父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他确实另有目的。
陈文彬明白了。这不是科学与灵异的对抗,也不是开发与保护的对抗,而是两种对待历史态度的对抗——一种是控制、利用、压制,另一种是理解、尊重、释放。
他转身面对聚集的媒体和民众,大声说:“大家都看到了!这棵树不是邪灵,它是历史的见证者!困在里面的不是恶鬼,是凤山两百年来的受难者!它们不需要镇压,需要的是承认和安息!”
摄像机对准他,记者们疯狂拍照。这一刻,陈文彬知道,无论结果如何,真相已经无法被掩盖。
洪师父见势不妙,试图悄悄离开,但被警方拦住——林佑民早已报警,称有人试图破坏文化资产。
张伟杰也被警方询问,凤扬建设的开发案正式被市政府暂停,等待全面调查。
当天下午,高雄市政府宣布成立特别委员会,由学者、民俗专家、社区代表和政府官员组成,共同决定榕树的命运。陈文彬、高慧珊和林佑民都被邀请加入。
傍晚,陈文彬独自回到榕树下。白天的混乱已经平息,现场再次被封锁,但这次的警戒是为了保护,而非调查。
夕阳给榕树镀上金边,它看起来平静了许多。树干上的光影已经消失,但人形污渍仍然清晰。
陈文彬将手放在树干上,轻声说:“我会帮你们找到安息的方法。我承诺。”
树干传来一阵温暖,像是回应。这一刻,陈文彬知道,他的生活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不再只是一个文化顾问,他成了一个桥梁——连接过去与现在,生者与死者,自然与人类。
月圆之夜还有三天。届时,他们将尝试进行释放仪式。成功与否未知,风险巨大,但陈文彬知道,这是正确的道路。
他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榕树。在渐暗的天色中,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秘密,等待着解脱。
而陈文彬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洪师父并未放弃。他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个古老的图腾低语:
“树灵的力量,我一定要得到。月圆之夜,我们再见分晓。”
窗外,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