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秽痕蚀骨(1/2)
回到台北租住的小套房,已是凌晨三点。雨仍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但城市的霓虹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染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与蟾蜍山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截然不同。林清文反锁了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的心跳仍未平复。脱下湿透的衣裤,他冲了一个近乎烫肤的热水澡,试图驱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然而,那股混合着腐殖质与腥甜的黏腻气味,仿佛已侵入他的嗅觉记忆,即便在弥漫着柠檬味沐浴露蒸汽的浴室里,也隐约可辨。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被雨水和泥浆打湿的触感,尤其是脚踝处,总觉得有种莫名的黏着,仿佛那些湿泥并未完全洗净。
他疲惫地倒在床上,紧闭双眼,但黑暗中立刻浮现出公馆庭院里那噩梦般的景象:老翁惊恐扭曲的脸,池塘淤泥中隆起的诡异轮廓,还有灯光边缘那些皮肤如同浸水烂皮革的黑影,以及它们那双空洞浑浊、充满恶意的眼睛。
“系蛤蟆……但唔系普通嘅蛤蟆。系俾人用最残忍嘅方法整死,魂魄困喺哩片土地,怨气同泥浆混成一滩,生出嘅邪物……蟾蛊……”
老翁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穿着他试图用理性构筑的防线。蛊?怨念与泥浆的造物?这完全超出了民俗学常规的分类范畴,更像是一种原始而恶毒的诅咒。
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凌乱的书桌。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用熟悉的学术程序来安抚失控的情绪。他拿起那本从车上带回的笔记,就是摊开在地、扉页写着“蟾蜍精传说”的那本。
手指触碰到封面时,一种奇怪的湿冷感传来,仿佛笔记本也刚从雨中取出。他皱了皱眉,翻开到之前记录公馆信息的那几页。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靠近装订线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暗褐色的泥印。那印记约莫巴掌大小,形状扭曲,边缘模糊,但仔细辨认,能看出一个类似蟾蜍的轮廓——圆钝的头部,臃肿的身体,甚至还有几处疑似趾蹼的分叉痕迹。泥印已经半干,但用手指轻轻一蹭,还能感到一丝潮气,并留下一点褐色的污迹。更令人不安的是,一股极其微弱、但与他记忆中公馆池塘边一模一样的腥甜气味,从这泥印中散发出来。
这不可能!他清楚地记得,笔记本一直放在副驾驶座上,最多只是被雨水打湿的边缘有些水渍。他下车时,笔记本并未掉出车外,回到房间后,也是直接放在了桌上。这个泥印是哪里来的?难道……是在他惊慌逃跑时,有什么东西趁机爬进了车里,触碰了笔记本?
联想到后视镜里那些在泥泞中蠕动的黑影,清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仔细检查笔记本的其他部分,以及车钥匙、录音笔等随身物品,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泥印。唯独这个笔记本,这个记录着“蟾蜍精传说”核心内容的笔记本,被标记了。
这不是巧合。
他强忍着不适,用手机拍下泥印的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放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疲惫。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一种新的、更为隐秘的不安,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清文试图恢复正常生活。他回到学校图书馆,查阅更多关于“蛊”的文献,尤其是与土地、动物精怪相关的旁门左道。然而,正统典籍记载有限,大多语焉不详,反而是一些泛黄的地方野史、笔记小说中,零星提到“地秽成精”、“怨结为蛊”的说法,描述与老翁所言隐隐契合,但都将其视为极端罕见、近乎传说中的邪祟。
同时,他发现自己身上开始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变化。
首先是持续的低温感。尽管台北天气闷热,他却总觉得背后发凉,尤其是颈窝和脊椎尾骨处,像是贴着一块永不融化的薄冰。晚上睡觉时,即使盖上厚厚的被子,也常常在半夜被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惊醒。
其次是诡异的梦境。每个夜晚,他都会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黏稠的黑暗泥沼。泥浆没过他的胸口,散发着浓烈的腥甜腐臭。他拼命挣扎,但泥沼像是有生命般缠绕着他,将他向下拖拽。在泥沼深处,他总能感觉到一个庞大而恶意的意识在注视着他,伴随着低沉、断断续续的“咕呱”声,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鸣叫,更像是一种饱含痛苦与嘲弄的呓语,试图向他传递某种无法理解的信息。
最让他恐惧的是皮肤上的异状。洗澡时,他发现自己小腿和脚踝的皮肤变得异常干燥,甚至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类似鱼鳞般的脱屑。轻轻抓挠,会有白色的皮屑脱落,但奇怪的韧性,仿佛在慢慢失去正常肌肤的弹性和温度。他尝试涂抹润肤露,但毫无效果,那种干燥感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
“是压力太大了吗?还是那天淋雨生病了?”清文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镜中的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惶。他去看过医生,做了常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只说是疲劳过度,建议休息。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
那股萦绕不散的腥甜气味,开始如影随形。最初只是在密闭空间里偶尔闻到,渐渐地,在拥挤的地铁上,在嘈杂的餐厅里,甚至在阳光明媚的校园中,他都会突然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却足以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气息。它仿佛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或者说,是那个泥印带来的诅咒,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开始侵蚀他的实体。
恐惧与日俱增。他不敢关灯睡觉,不敢独自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任何细微的声响——水管里的流水声、楼板的吱嘎声、甚至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会被他过度解读为那种黏腻的蠕动声。他开始回避人群,因为害怕别人会闻到他身上那股不祥的气味,或者看到他皮肤上正在发生的诡异变化。
他尝试联系那晚遇到的老翁。他凭着记忆,画下了公馆产业道路的草图,并在下一个周末,再次驱车前往公馆地区,在附近的村落里打听。村民们听到“李公馆”或“蟾蜍山老翁”时,反应如出一辙:先是面露惧色,摆手摇头,然后便紧闭嘴巴,不愿再多谈。有人甚至在他追问下,直接关上了门。那位老翁,如同人间蒸发,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人”。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清文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无形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学术研究早已搁置,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摆脱这该死的诅咒。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从泥沼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他打开台灯,渴望一点光亮驱散恐惧。然而,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床边的地板——
那里,有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暗褐色,像是泥水溅落的斑点。痕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而那股熟悉的腥甜气味,正从这滩痕迹中浓郁地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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