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魂兮归海(2/2)
“吼——!!!”
一声比之前所有轰鸣加起来都要恐怖、都要古老、都要愤怒的咆哮,猛地从地底极深处爆发出来!仿佛被打断了美梦、被强行中止了“进食”的洪荒巨兽,发出了震碎寰宇的怒吼!
整个龟山岛再次疯狂地、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祭坛上的裂缝再次猛烈扩张!更加浓郁、更加狂暴的暗红雾气混合着粘稠的、如同巨兽涎液般的腥臭液体喷涌而出!无数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由岩石和血泥构成的恐怖肢体,如同巨龟的爪牙,从岛屿边缘、从山体裂缝中猛地探出!龟灵被彻底激怒了!它要将这些打扰它、夺走它“食物”的蝼蚁,连同这座岛一起,彻底撕碎、吞噬!
“国姓爷!龟灵……彻底怒了!” 林凤看着远方岛屿边缘那如同天柱般缓缓抬起、带着撕裂大海威势的“龟爪”,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剩下的死士也面露死灰,最后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干。
郑成功挣扎着,用剑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手中那枚布满裂纹、依旧散发着微弱不祥气息的锁魂钉,又看向眼前那缕代表着核心冤魂解脱的、微弱的白色荧光,以及祭坛周围依旧弥漫不散、蠢蠢欲动的怨气。
他明白了。拔除“锚点”只是第一步。释放了一个核心怨魂,但岛上被血祭残害的万千孩童之魂,他们的痛苦和怨恨依旧存在,如同弥漫的毒雾,是龟灵力量的源泉!想要真正平息这头被唤醒的洪荒巨兽,必须……安抚这万千冤魂!给他们……一个归处!
时间!没有时间了!龟灵彻底苏醒的巨爪,正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落下!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郑成功剧痛而混乱的脑海!闽南!故乡!那融入血脉的、承载着先祖英魂与不屈意志的……战歌!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脏腑撕裂般的剧痛,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枚作为“钥匙”的、布满裂纹的红布锁魂钉狠狠刺入自己的掌心!
“嗤!”
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红布,染红了那枚邪钉!这鲜血,蕴含着郑氏血脉的力量,蕴含着驱逐红夷、光复故土的滔天意志!
“将士们!” 郑成功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带着一种穿透九幽、震撼人心的力量!他高高举起那只流血的手,紧握着那枚被自己鲜血染红的邪钉,仿佛举着一支燃烧的火炬!
“随我——唱!” 他猛地昂起头颅,对着那轮惨白的圆月,对着那即将落下的洪荒巨爪,对着这岛上弥漫的万千冤魂,发出了第一个音节!那是来自闽南大地,最古老、最悲怆、也最充满不屈战意的腔调!
“驱除荷虏——!” 郑成功的声音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第一个词便带着撕裂长空的力量,在轰鸣的地动山摇中炸响!那不仅仅是歌词,更是他毕生的信念,是万千抗清志士的怒吼!
“还我河山——!” 林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接了上去!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剧烈颤抖,却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决绝!他认出了这调子!这是他们追随国姓爷纵横东南、驱逐红毛鬼时,每每血战之前,响彻云霄的战歌!
幸存的死士们愣住了。在这天崩地裂、巨兽临头的绝境,唱歌?但仅仅是一瞬!看着国姓爷那高举的、流血的手,听着那熟悉的、融入骨血的悲壮旋律,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猛地冲散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恐惧和绝望!
“血染征袍——!” 一名断臂的死士,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拄着插入地面的长矛,挺直了淌血的胸膛,发出了破锣般的嘶吼!眼泪混着血水滚落!
“浩气长存——!” 又一名士兵接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他们想起了倒下的袍泽,想起了被红毛鬼欺凌的同胞!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是嘶哑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呐喊。但很快,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澎湃江河!三十个、二十个、十几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死士们,互相搀扶着,挺立在疯狂震动、随时可能崩塌的祭坛之上!他们忘却了恐惧,忘却了死亡,眼中只剩下那面染血的旗帜——郑成功!
“魂魄毅兮——!”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不再是零散的呐喊,而是汇聚成一股震撼天地、直冲霄汉的洪流!那曲调苍凉悲怆,如同呜咽的松涛,又似拍岸的惊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龟山岛沸腾的怨气之上!
奇迹,发生了。
祭坛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中喷涌的狂暴暗红雾气,在雄浑悲怆的歌声冲击下,猛地一滞!翻滚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祭坛周围,那些重新凝聚、试图扑上来的血雾怨灵,在歌声响起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它们空洞的眼窝中,那旋转的漆黑漩涡,似乎出现了一丝茫然和……波动?尖锐的厉啸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般的低鸣。
那些刚刚从泥土中挣扎着探出半个身躯、或僵立在原地的泥偶孩童,动作彻底停滞。构成它们身体的泥浆和血块,簌簌地往下掉落。它们那由烂泥构成的、模糊的面孔,竟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转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
最令人震撼的是祭坛上那缕代表着核心冤魂的、微弱的白色荧光。在悲怆苍凉的歌声中,它不再茫然摇曳,而是如同找到了归宿般,轻轻地震颤起来,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它缓缓地、温柔地飘向了郑成功那只流血的手,仿佛被那蕴含意志的鲜血所吸引。
“为鬼雄兮——!” 郑成功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那枚被自己热血浸透的邪钉,温度在急剧升高!那原本冰冷刺骨的怨气,竟在他的血液和意志的冲刷下,开始剧烈地沸腾、挣扎!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解脱和孺慕之情,顺着那缕靠近的白色荧光,传递到他的心中!那是无数个日夜被痛苦折磨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与指引!
“守我故土——!” 林凤和所有死士用尽生命的力量在嘶吼!歌声如同惊雷,响彻龟山岛!声浪所及之处,翻滚的暗红雾气如同退潮般向裂缝深处收缩!
“佑我炎黄——!” 郑成功发出最后的、如同龙吟般的呐喊!他猛地将那只流血的手,连同那枚被热血包裹、光芒暴涨的白色荧光和剧烈震颤的邪钉,高高举起!指向东南方——大陆的方向!家乡的方向!
“万——世——昌——!” 所有将士,包括重伤濒死的,都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最嘹亮的合鸣!歌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充满悲悯、意志与归乡渴望的洪流,以郑成功高举的手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一道纯净无比、温暖柔和的金白色光柱,猛地从郑成功高举的手中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那缕代表着核心冤魂的白色荧光瞬间光芒大放,变得无比璀璨!它如同一个信号,一个引路的灯塔!
“啵……啵啵啵……”
祭坛上,那些由血雾构成的怨灵,在温暖光柱的照耀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瞬间停止了尖啸。它们扭曲痛苦的面容开始模糊、舒展。一声声细微的、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轻响中,它们化作无数点微小的、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星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群,纷纷扬扬地脱离了暗红的雾气,轻盈地飘向那道温暖的光柱!
“沙沙……沙沙……”
祭坛周围,那些僵立的泥偶孩童,构成身体的泥土和血浆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流淌、崩解。一缕缕同样纯净的、或微弱或明亮的白色光点,从崩解的泥浆中飘飞而出!如同受到召唤的归家游子,汇入那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洪流!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祭坛裂缝深处、从岛屿的森林中、从崩塌的山体里、从每一个被鲜血浸染过的角落……无数点白色的光芒,如同倒流的星河,挣脱了黑暗和怨念的束缚,挣脱了龟灵的吸摄,向着那道温暖的金白色光柱汇聚而来!
整座龟山岛,被一片浩瀚无垠、温柔圣洁的白色星海所笼罩!亿万光点盘旋飞舞,汇聚成一条横贯天地的、壮丽无比的璀璨光河!光河的中心,是郑成功高举的、染血的手!是那枚在热血与意志中化为齑粉的锁魂钉!是那缕最先解脱、此刻光华万丈的核心魂光!
光河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宁静与安详,带着无尽的思念与解脱的喜悦,最终的方向——东南!大陆!家的方向!
“吼——!!!”
地底深处,龟灵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不甘和惊怒的咆哮!但这咆哮,在浩瀚的魂光之河面前,显得如此虚弱和……遥远。那抬起的、遮天蔽日的巨大岩石“龟爪”,抬升的速度骤然减缓,最终在距离海面不足十丈的高度,彻底停滞!狂暴的地动山摇如同被抚平的怒涛,迅速平息下来。翻涌的海浪渐渐恢复平静。喷涌的暗红雾气彻底缩回地底裂缝。
惨白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清澈而温柔,如同水银般静静洒落,照亮了这片归于平静的海域,照亮了那座不再震动、恢复死寂的龟山岛,也照亮了祭坛上那如同浴血雕塑般屹立不倒的身影。
星河流淌,魂兮归海。
郑成功缓缓放下了那只高举的、依旧在淌血的手。他看着掌心那枚彻底化为金色光尘、随风飘散的锁魂钉残留,又望向东南方那魂光之河消失的海天尽头。
他疲惫至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安息吧……”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回荡在劫后余生的寂静之中,“今日起,此岛归我华夏子民守护。尔等……回家了。”
海风呜咽,似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