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帐暖融心事,粥香慰旧痕(2/2)
鼻尖萦绕着赵福金发间的皂角香,怀里是她温热的体温,易枫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低头,在赵福金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他未说出口的珍视与承诺。“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怀中的人似乎听懂了,睫毛轻轻颤了颤,便彻底没了动静,只剩均匀的呼吸声,与帐外的风声、远处的篝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乱世军营里最安稳的催眠曲。易枫闭上眼睛,将下巴抵在赵福金的发顶,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的重量,疲惫感终于席卷而来,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同一时刻,军营另一侧的偏帐内,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张奈何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帐中,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八宝粥,热气氤氲,带着红豆、莲子与糯米混合的甜香,在微凉的帐内弥漫开来。
帐内的赵玉盘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方素帕,却没心思绣活,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上,还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在上京城时,完颜宗磐醉酒后,用刀背划下的印记,也是她此生都难以磨灭的噩梦。
“赵姑娘,”张奈何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他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刚熬好的八宝粥,你尝尝?我多放了些莲子,能安神。”
赵玉盘回过神,转头看向张奈何。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军袍,腰间别着那柄曾斩杀完颜宗磐的长刀,刀鞘上的血迹早已洗去,却仍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武将的凶戾,只带着几分温和,连端着碗的手都格外稳,生怕粥洒出来烫到她。
“多谢张将军。”赵玉盘站起身,声音有些轻,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底气。她走到张奈何面前,双手接过那碗八宝粥,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张奈何见她接了粥,便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原处,目光落在帐角的油灯上,没有再看她——自上京城救回赵玉盘后,他便一直这般待她,恭敬、尊重,从不多看一眼,更无半句逾矩的话。他知道她曾遭受的屈辱,知道她是大宋的长公主,更知道自己身为易军第三将,该守的分寸。
“那日在上京城,若不是将军……”赵玉盘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声音有些发颤,话没说完,便红了眼眶。她永远忘不了靖康之耻的牵羊礼上,自己与其他宗室女眷赤裸着上身,被金人像牲口一样驱赶;更忘不了被完颜宗磐掳走后,日夜承受的折磨。是张奈何,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提着刀闯进完颜宗磐的帐篷,一刀斩下那恶贼的头颅,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赵姑娘不必挂怀。”张奈何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斩杀完颜宗磐,是因为他害我大宋百姓、辱我大宋宗室,本就是我易军的职责。保护姑娘,也是将军(易枫)的吩咐。”他刻意强调“职责”与“吩咐”,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只有救命之恩与君臣之礼,再无其他。
赵玉盘搅粥的手顿了顿,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却也明白张奈何的意思。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正直的武将,轻声道:“可于我而言,将军是救命恩人。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上京城,或是被完颜宗磐折磨致死。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张奈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姑娘不必记挂恩情。如今在易军军营,无人再敢欺辱你,你且安心住着,等将军平定了沧州,定会给姑娘一个安稳的去处。”他说的“安稳去处”,是易枫曾跟他提过的,待天下安定后,让宗室女眷各自选择归宿,或回乡,或隐居,绝不勉强。
赵玉盘听出了他话里的距离,却也不恼。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莲子的清甜在口中散开,暖得她胃里舒服了许多。这些日子,张奈何总是这样,每日亲自给她送来三餐,夜里会让人在帐外守着,怕有乱兵惊扰;她身子弱,他便让人寻来药材,熬成汤药给她补身子;她想绣活,他便让人买来丝线布匹,从不委屈她半分。
可他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从不多言,从不靠近,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刻意的回避。赵玉盘知道,他是在尊重她,是在保护她仅剩的尊严。这份尊重,比任何虚情假意的安慰都让她安心。
“粥很好喝。”赵玉盘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递给张奈何,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多谢将军。”
张奈何接过空碗,点了点头,道:“姑娘若还想吃,明日我再给你熬。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先告辞了。”说完,他便端着空碗,转身走出了帐外,临走前,还轻轻替她拉好了帐帘,挡住了外面的夜风。
赵玉盘站在帐内,看着张奈何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帐内的油灯还在燃烧,粥香尚未散去,那股暖意,却仿佛透过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她走到床榻边,躺了下来,盖好张奈何白天刚给她送来的新被子,被子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帐帘,洒在床榻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赵玉盘闭上眼睛,没有再想上京城的噩梦,也没有再想大宋的覆灭。她想起张奈何端着粥时温和的眼神,想起他斩杀毒贼时凌厉的模样,想起他始终不变的恭敬与尊重。
或许,在这乱世里,她终究是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哪怕这份安稳来自一个武将的守护,哪怕他们之间隔着身份与礼节,可这份温暖,已足够让她在漫漫长夜里,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帐外的风声依旧,军营里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整个沧州营都陷入了寂静。只有两盏小小的油灯,一盏在易枫的帐内,映着相拥而眠的身影;一盏在张奈何的帐外,守着帐内那抹刚从噩梦中走出的温柔。这乱世里的温情,像暗夜里的星光,微弱,却足以照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