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皇宫(2/2)
老丞相其实也是刚刚得知这惊天噩耗,心中同样震撼不已,哪里能瞬间想出什么妙计良策?但国王垂询,又不能不答。他浑浊的眼珠在深深的眼窝里飞快地转动了几下,权衡着各种利弊,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胸前的长须。
片刻沉吟后,老丞相缓缓出列,躬身施礼,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沧桑和圆滑的嗓音说道:“陛下,老臣以为,韩统领兵败,虽令人痛心疾首,然则……木已成舟,当务之急,并非意气用事,亦非仓促再启战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国王的脸色,继续道:“贼人新胜,其势正锐,锋芒不可硬撼。且我军新丧主力,士气低落,急需休整。此时若再强行用兵,恐……恐非良策。”
他看到国王眉头紧锁,但并未打断,便知说到了点上,话锋一转:“老臣愚见,不若……暂且隐忍,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厚礼前往狮驼山贼营,名为抚慰,实为探查。”
“哦?抚慰?” 尉迟散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满。
“陛下明鉴,” 老丞相不慌不忙地解释,“此举一则可示我王化宽容,暂缓其兵锋,为我加强城防、重整军备争取时间;二则可借此机会,亲眼探查贼巢虚实,了解那‘暗之大鹏’与黄风、青虎等贼首的真正意图与实力;三则嘛……或许能探听出他们与……与某些势力的关联,知己知彼,方能谋划将来啊。”
他最后总结道:“此乃缓兵之计,亦是窥敌之策。待我朝恢复元气,洞悉敌情之后,是战是和,是剿是抚,陛下再做圣裁,方能稳操胜券。”
老丞相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避免了立即开战的风险,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行动方案,更重要的是,维护了国王和朝廷的表面尊严——不是求和,是“抚慰”和“探查”。
殿内众臣听完,面面相觑,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仔细一想,在目前这种近乎绝境的形势下,这确实是唯一看似稳妥、能争取时间的办法了。于是,先前那些主张立刻出兵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附议之声:
“丞相老成谋国,此计甚妥!”
“臣附议!”
“当遣使探查虚实!”
尉迟散跋坐在皇座上,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甘,又有一种无奈的认同。沉默良久,他既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变幻着复杂难明的光芒。他知道,丞相的建议,或许是当下最现实的选择,但这口憋闷之气,却堵在胸口,难以咽下。
国王尉迟散跋阴鸷的目光从老丞相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定格在武将行列首位那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老者身上——正是执掌全国军事的太尉,仆固太。他身着一套做工精良的玄色铠甲,肩甲铸成咆哮狮头状,虽未持兵刃,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周围锦袍文官形成了鲜明对比。
见国王目光投来,仆固太心知无法回避,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迈步出列,甲叶发出轻微而铿锵的摩擦声。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却又巧妙地糅合了一丝谨慎:
“陛下,臣仆固太,有本启奏。”
尉迟散跋微微颔首,示意他讲下去。
仆固太先是向老丞相的方向略一拱手,表明立场:“丞相老成持重,所言遣使抚慰、探查虚实之策,于眼下局势而言,确是稳妥之法,臣附议。” 他先肯定了文官领袖的意见,避免直接对立。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凝重:“然,臣忝为太尉,执掌军事,于此次兵败,更有切肤之痛!韩文渊……韩厉,乃臣一手擢拔于行伍,其人之武勇、韬略、胆识,臣深知之!绝非庸碌无能之辈!正因如此,此次数万精锐竟于旦夕之间全军覆没,且败得如此……悄无声息,仅在最后传回四字噩耗,实在令臣……百思不得其解,亦痛彻心扉!”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国王,话语中充满了不解与探究:“前日韩厉尚有秘奏传来,言及已觅得良机,欲毕其功于一役,言辞间信心十足。何以转眼之间,形势便急转直下,乃至一败涂地?此中蹊跷,绝非寻常剿匪失利可比。”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眼角的余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国王身侧面无表情的摩柯切页,措辞变得更加审慎:“臣斗胆直言,此次兵败,或与近月以来,军中……乃至举国上下之某些变故,有所牵连。”
他没有直接点明“除妖运动”,而是用了“变故”一词,但殿内所有人心知肚明。他继续以客观的数据和军事角度分析道:
“陛下明鉴,自……自清查以来,军中妖族兵将十去七八。妖族天生体魄强健,于山林作战更具优势,其战力,往往一人可抵我人族精锐数人。此部分战力之骤然空缺,虽经补充,然新兵训练不足,默契全无,战力实则大打折扣。此消彼长之下,军心亦难免浮动。”
他将重点拉回到现实的应对策略上,声音恢复了武官的坚决:“是故,臣以为,当务之急,除丞相所言之遣使探查外,我朝必须立刻着手以下诸事:
其一,广募兵勇,加紧操练!需以重赏招募国内勇武之士,并延长新兵操练时日,务必使其熟悉战阵,恢复我军元气。
其二,加固城防,整备军械!王城及各处关隘之防御工事需立刻检修加固,弩箭、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务必充足。
其三,广布哨探,严密监控!需派遣大量精明强干之斥候,深入狮驼山左近,日夜监视妖匪动向,一有异动,即刻来报,绝不可再如这次般耳目闭塞!”
仆固太的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陛下,狮驼山妖匪经此一役,气焰必然嚣张。我朝唯有外示以缓,内修武备,方能在妖匪可能的下一步行动中,立于不败之地!武备,乃立国之本,不可一日松弛!”
仆固太的这番进言,既有对败局的痛心与分析,又含蓄地指出了政策带来的负面影响,更提出了具体、务实的军事补救措施。他没有直接指责谁,而是从纯军事角度出发,既照顾了国王的颜面,也避免了与圣僧摩柯切页的正面冲突。
尉迟散跋听完了文武两位重臣的意见,靠在皇座上的身躯似乎更加沉重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论是丞相老谋深算的“缓兵之计”,还是太尉立足现实的“强军之策”,都指向同一个无奈的事实——目前的狮驼国,已无力立刻对狮驼山发动新的征讨,只能被动地采取守势,并试图去理解那骤然变得无比危险的敌人。
良久,他睁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力:
“就……依二位爱卿所奏吧。遣使、练兵、固防、侦伺……诸般事宜,由丞相与太尉会同有司,尽快拟出章程,报与朕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挥手的动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承载了更深的忧虑。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