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裘必正的觉悟(2/2)
许半夏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只觉得一阵无力。
钢厂的熔炉一旦冷却,再启动的成本难以想象。
上市的窗口期稍纵即逝,拖延下去可能前功尽弃。
可在这场全行业的风暴里,每个人都在自保,没人愿意伸出援手。
傍晚时分,许半夏和伍建设在公司楼下碰面,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无奈。
“没找到?”
许半夏问。
伍建设摇头:“价格高得离谱,还不一定能按时交货。”
他看着许半夏。
“你那边呢?”
“一样。”
许半夏苦笑。
“都怕被牵连,躲都来不及。”
夕阳的余晖落在“宇宙钢铁”的招牌上,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暖色,却驱不散笼罩在公司上空的阴霾。
许半夏抬头望着招牌,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她能建起钢厂,能推动上市,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面前,连维持生产都变得如此艰难。
“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伍建设的声音打破沉默。
“明天我去趟外地,找以前合作过的老关系试试。你留在公司,继续梳理单据,配合调查,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许半夏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只要钢厂还在,就有希望。”
夜色渐浓,公司大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在黑暗中坚守的星火。
许半夏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她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走下去。
深夜的公司会议室里,只剩下贾长安敲击键盘的声音。
投影仪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关单编号、商品编码、实际货物清单、完税证明……每一份文件都被他反复比对,直到凌晨三点,一条刺眼的异常记录终于浮出水面。
“找到了。”
贾长安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疲惫和愤怒。
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投影在幕布上——一份是裘毕正通过第三方外贸公司申报的“低合金废钢”报关单,商品编码对应的税率为13%。
另一份是仓库实际签收的货物清单,赫然标注着“高碳钢坯”,而这类商品的进口税率应为25%。
更致命的是附在后面的聊天记录,裘毕正去年曾在微信里叮嘱外贸公司经理:“按之前说的办,品名尽量往低税率上靠,差额部分给你留足好处费。”
贾长安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就是专项整顿的突破口——通过更换产品概念、虚报商品编码来“避税”,说白了就是赤裸裸的偷税漏税。
裘毕正为了节省成本的投机取巧,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炸弹,终于在公司上市的关键时刻轰然引爆。
他立刻拨通许半夏的电话,将调查结果和盘托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贾长安以为信号中断,才传来许半夏沙哑的声音:“我知道了,让法务部准备材料,我马上到公司。”
而此时的裘毕正,正坐在自家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张连夜订好的机票。
行李箱扔在客厅中央,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存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着他苍白而慌乱的脸。
下午接到贾长安初步调查结果的电话时,他就彻底慌了。
他知道自己那些“避税”操作经不起查,一旦被坐实偷税漏税,不仅要补缴巨额税款和罚款,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尤其是在公司上市的节骨眼上,他这个创始人之一兼股东,简直成了罪魁祸首。
逃跑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只要登上飞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能躲开这一切——躲开会的质问,躲开法律的制裁,躲开那令人窒息的愧疚。
他颤抖着手拿起机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皱。
可就在他起身准备拉行李箱时,目光扫过书桌上的相框。
那是宇宙钢铁刚奠基时的合影,他和许半夏、伍建设站在推土机前,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上的钢厂还只是一片荒地,如今却成了行业里的标杆,即将叩响资本市场的大门。
“一走了之……”
裘毕正喃喃自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作为公司元老和持股股东,他的逃跑无异于给摇摇欲坠的公司再补一刀。
外界会怎么看?
投资者会怎么想?
本就陷入信任危机的宇宙钢铁,会彻底被钉死在“违法经营”的耻辱柱上,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许半夏为了这个钢厂熬白了多少头发?
伍建设跑前跑后拉资源累瘦了多少斤?
还有那些跟着他打拼多年的老员工,他们的生计都系在公司身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让他握着机票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钢厂的方向,那里的高炉此刻一片漆黑,再也没有往日的火光冲天。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片光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半夏发来的消息:“来公司一趟,有事商量。”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裘毕正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机票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逃跑的念头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他确实犯了错,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更多人跟着遭殃。
他关掉行李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形象。
镜中的男人满脸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罢了,事是我惹出来的,总得自己扛。”
他低声对自己说,拿起公文包出门。
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知道,此刻必须走向公司那片灯火通明的方向,哪怕等待他的是狂风暴雨。
至少,不能让自己的错误,彻底毁掉所有人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