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复读苦读(1/1)
沈明的茅草屋藏在山坳最深处,被连片的竹林裹着,篱笆墙上爬满了紫的、蓝的牵牛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轻轻晃,比周明记忆里贡院的朱门安静百倍。他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正撞见沈明蹲在灶台前煮粥,粗陶锅沿冒着白汽,混着野菊的清香漫出来,把屋里的书卷气都染得暖融融的。
“周兄?”沈明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蓝布围裙,围裙上还沾着点灶灰,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他脸颊发红,像抹了层胭脂,“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
周明举了举手里的书箱,箱子边角磨得发亮:“来给你送些书。前阵子在京里淘的,你准用得上。还有……带了个朋友。”
二皇子朱祁钰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沈兄好,我是朱祁钰,久仰大名。上次在贡院门口匆匆见过,周兄总夸你文章写得扎实。”
沈明愣了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锅里,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上次放榜时在贡院门口见过,穿得比举子们还素净,周明只说是“远房表哥”,瞧着倒没半点架子。他赶紧解下围裙往衣襟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坐,粥马上好,加了后山的野枣,甜津津的。”
茅草屋里陈设简单,土炕占了半间屋,炕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书,《农桑要术》《救荒本草》的封皮都磨掉了角,旁边还压着本边角卷了毛的《制义选》,纸页泛黄,正是沈明考场上写的那篇策论原稿,上面还留着考官用朱笔打的圈。
“还在看这个?”周明拿起策论,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墨色批注,连他自己写错的“垦”字都标出来,旁边改着“垦”,还画了个小小的锄头。
沈明挠挠头,耳尖有点红:“夜里睡不着就翻出来看看,总觉得哪里写得空泛。就像说‘劝农’,光说‘重农桑’有什么用?得说清怎么教百姓育种,怎么防虫害才实在。”
“不是空泛,是太实在了。”朱祁钰突然开口,从周明手里接过策论,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沈明补写的《治蝗策》,指尖点在“冬掘蝗卵,春饲雏鸡”八个字上,“这一段比考官给的范文还好!你看这‘挖卵’要深三尺,‘养鸡’要分雏鸡、成鸡,连鸡苗怎么育都写了,比那些只说‘祈祷上苍、叩求甘霖’的空话实在多了。”
沈明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芯:“真的?我就是看村里老人们说,前几年蝗灾时,李大爷家养鸡多,地里的蝗虫就少,就记下来了。还去后山挖过蝗卵,真能挖到密密麻麻的,用火一烧噼啪响。”
“这才是真学问。”周明把书箱里的《水经注》《齐民要术》都摆出来,还有几本手抄的《北方农具图谱》,“我们带了些书,或许能帮你完善《农桑策》。对了,我和祁钰商量着,明年不考科举了,想去北边修水渠,那里的旱地若是能引来水,能多养活好些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沈明没等他说完就应了,眼睛亮得像山坳里的星子,闪着光,“我早就想看看北方的田是什么样的!我们这儿的山地要挖梯田,北方的平原该怎么引水?我还画了几张图……”他忽然从炕柜里掏出个蓝布包,打开是一叠写满字的纸,边缘还沾着点泥土,“我把这阵子想的治沙法子写下来了,你们帮我看看行不行?”
周明接过纸,墨迹带着点草木灰的淡香,是用灶膛里的余烬混着松烟做的墨。沈明的字比考场上工整多了,一笔一划都浸着露水气——他写如何用麦秸编成方格固沙,如何引山泉冲刷碱地改良土壤,连不同沙子的粗细都分了类,细沙要铺厚些,粗沙能掺着黏土种耐旱的谷子。
“你这不是复读旧文,是真研究透了。”周明忽然笑起来,把纸页抚平,“比那些只会写‘天地日月、君臣大义’的举子强百倍。他们的文章是写给考官看的,你的是写给土地看的。”
沈明不好意思地笑了,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其实……每天下地帮张婶种豆子,回来就着油灯写这些,比背《四书章句》有趣多了。看着豆子发芽,比中了秀才还欢喜。”
粥香漫了满屋子,二皇子已经迫不及待盛了一碗,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沈兄,你这粥里除了野枣,是不是还放了什么?有股清甜味,像山泉水的味道。”
“加了点竹沥水,去火气的。”沈明给他们盛粥,粗瓷碗里的粥泛着淡淡的黄,“其实读书和种庄稼一样,得接地气。我以前总想着中榜、做官才算有出息,现在觉得……能让地里多打两担粮食,能教乡亲们躲过蝗灾,比中状元还值当。”
周明喝着粥,野枣的甜混着米香在舌尖散开,看沈明在油灯下翻书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点灶灰,忽然就懂了——所谓复读,从来不是重复走科举的老路,是换条更实在的路,把日子过成学问,把土地写成文章。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像摊开的白宣纸,落在他们摊开的书稿上,比科场的灯笼亮得多,也暖得多。